争执过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灯芯烧短了一截，光线暗下去。没人去剪。暗一点，脸就看不清，话就好说一些。
叶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沙，鞋帮磨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苏晓坐在他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静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杨桐桐把相机放在桌上，镜头朝下。老村长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烟丝掉出来，落在膝盖上。
奶奶坐在炕沿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灯，不看任何人。
拾穗儿靠在奶奶身边，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的手凉，她捂着，想捂热。捂了好一会儿，还是凉的。但她没松手。
陈阳一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脸朝着门外。门外黑漆漆的，风停了，金川村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前面。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灯映的，是他自己的光。
“我说几句。”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们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金川村变成这样，不是一天。想让它变回去，也不是一天。一天不行，一个月。一个月不行，一年。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还有后来人。”
他看了一眼叶晨，又看了一眼陈静、杨桐桐、苏晓，最后停在拾穗儿身上。
“我一个城里长大的学生，没见过戈壁，没吹过风沙，没摸过铁锹。手磨破皮了，疼。沙子打在脸上，疼。走一天路，腿疼。但金川村的老人蹲在风沙里捡发菜，不喊疼。他们不喊，我不配喊。”
叶晨的眼眶红了，没擦。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放在桌上。票面被汗水浸过，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起点和终点。
“穗儿，你把回京城的票退了。钱留着，买树苗。我们不回去。”
叶晨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墙。
“我也不回去。”
苏晓也站起来，站在叶晨身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陈静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杨桐桐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站起来。
老村长从灶台边站起来，拄着木棍，腰直了。
奶奶扶着墙，从炕沿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一屋子人，全站着。
陈阳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这样。明天，种树。”
叶晨伸出右手，手心朝下。苏晓把手搭上去。陈静搭上去，杨桐桐搭上去，陈阳搭上去。拾穗儿最后一个，她的手在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叶晨说：“金川村，不会没。”
没人接话，但手都还在。不需要每个人都重复一遍。手在，心就在。
奶奶站在炕沿边，看着那六只手叠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有光。她没擦，让眼泪流到嘴角，咸的。
她想起三十年前，金川村有一百多户人家。过年的时候，锣鼓敲得震天响。现在那些人走得差不多了。但她看见了新的东西。六只手，叠在一起。
老村长把灶台上的烟拿起来，烟丝已经掉光了，只剩一层纸。他把纸折了折，放进上衣口袋里。不抽了，留着。
灯还亮着。火苗不晃了，直直地往上蹿。
叶晨把手抽回去，揉了揉眼睛。
“睡了。明天早起。”
苏晓学他揉了揉眼睛，跟着躺下了。陈静铺好被子，杨桐桐关掉相机。老村长吹灭了灯。
黑暗里，有人翻身，有人轻轻叹气，也有人心跳。此起彼伏，不在一个频率上，但在同一间屋子里，为了同一件事。
拾穗儿把手放在胸口。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明天，风沙会起来，铁锹会钝，手会破皮，腿会疼。但人不会散。
她闭上眼睛。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