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踏碎湖畔清净。
一众宾客、宫人、侍女簇拥而来,乌泱泱聚在柳堤入口。
四公主面色紧绷,步履匆匆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眉眼沉冷的三皇子,一众世家命妇、公子千金们紧随其后,人人脸上皆是惊疑不定。
方才丫鬟疯跑回主亭呼救,只含糊说是七小姐湖边落水,被邵家大郎舍身救下,来不及细说原委。
众人先入为主,满心都是状元郎英雄救美的佳话,可赶到现场,看见的却是卢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哭得肝肠寸断的凄惨模样。
风过柳梢,带着湖上寒意,吹得卢珊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埋着头,哭得肩头耸动,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落,一副受尽屈辱、清白尽毁的模样,瞬间让在场众人哗然。
四公主见状,当即沉了脸色,快步上前,温声扶住卢珊,转头看向邵尹青,语气带着几分追责的冷意:“邵公子,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七好端端在湖边闲逛,怎会无端落水,又偏偏是你在此处?”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已然带了偏袒问责之意。
邵尹青素来温润端方,此刻面对满堂目光,依旧脊背挺直,坦荡无半分怯色,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与寒涩。
“公主明鉴,在下并未下水救人。”
卢珊整个人都在发颤,“你!你怎可这般……”
邵尹青忙抬手示意自身衣衫,一身青衫规整干净,除了边角沾了些许湖边尘土,全然无半点水痕潮湿,料子干爽平整,一眼便可看清。
“初春湖水寒彻,若是在下纵身入水救人,衣衫绝无干爽之理。在下这身衣物自始至终未曾沾水,何来救人一说?”
周遭宾客纷纷点头低语,议论声四起。
“是啊,邵家大郎衣衫干爽利落,半点落水痕迹都无。”
“落水救人怎会如此整洁?此事恐有蹊跷。”
可卢珊早已打定主意死咬到底,岂会轻易松口?
她猛地抬眼,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邵尹青,哽咽出声,“你自然是干爽的!我方才溺水昏沉,意识全无,你救我上岸之后,定然是趁着我昏迷不醒之际,匆匆换去了湿衣!如今一身干净,不过是你刻意遮掩痕迹罢了!”
这番说辞蛮横又偏执,不讲情理,只论臆测。
邵尹青眸光微冷,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蓄意构陷之人!
他一时气结,竟无从辩驳这凭空捏造的荒唐说辞。
卢珊见他语塞,愈发笃定,转头看向身侧的三皇子与四公主,泣声恳求:“殿下、公主,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方才真是邵公子救的我!求二位做主啊!今日之事,我清白尽毁,此生再无颜面立足于世!”
三皇子面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算计与冷光。
他本就忌惮邵家中立姿态,不愿让左都御史一派继续游离在外,如今正好借着这场风波,逼邵家就范。
他当即侧目,目光压迫性地扫向一旁静默伫立的萧泽安,语气冷硬质问:“萧给事中,方才你也在此处,究竟是何人救了卢七小姐,你亲眼所见,如实说来!”
自然,能这般点出萧泽安,也是想给他施压,看他这次能不能有所悔改,好好站队讨好。
众人目光瞬间尽数聚焦在萧泽安身上,等着他的证词。
萧泽安神色坦荡从容,无半分闪躲畏惧,立于人群中央,字字清朗落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回殿下,救下卢小姐之人,并非邵家大郎。”
一语落地,满场微惊。
卢珊脸色骤然一白,却依旧强撑着泪眼,死死咬着唇。
萧泽安不慌不忙,抬眸望向垂柳浓荫深处,淡声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那名一直隐匿在柳树后的精壮马夫,缓步走出。
“本不想言明,可诸位皆想知晓……”萧泽安叹了口气。
马夫身上衣袍满是水痕,发丝湿漉,浑身带着寒气,狼狈却真实,恰好印证了方才入水救人的事实。
马夫俯首躬身,声音沉稳:“小人方才奉命入水,救下这位小姐。”
真相摆在眼前,铁板钉钉。
这下,卢珊彻底慌了,她若是栽在一个丑陋车夫手里,那今日所有算计都凭白落了空,赔上清白不说,还半分好处都捞不到!
她如何甘心?
情急之下,卢珊猛地抬手,从袖中攥出一枚翠绿玉佩,高高举起,对着众人厉声辩驳,声音急促:“一派胡言!”
“这是我方才在湖中,亲手从救我之人身上扯落的贴身玉佩!这般质地通透、纹路精致的上等翠玉,乃世家公子方能佩戴的贵重物件,岂是一个卑贱车夫能拥有的?!”
玉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水头十足,雕工精妙,确实绝非寻常仆役所能触碰的物件。
众人见状,再度哗然,议论声再起。
“有理啊,这般极品玉佩,怎会是卑贱车夫之物?”
“莫非是萧大人有意偏袒,想帮邵公子脱罪?”
“这可是欺君……”
风向瞬间逆转,所有猜忌、质疑尽数涌向萧泽安。
三皇子眼底闪过一抹冷光,顺势发难,语气凌厉逼人:“萧泽安!你方才复职归朝,便敢当众徇私?为了讨好邵御史,你竟敢颠倒黑白,捏造事实!你眼里还有规矩,还有本殿,还有父皇吗?”
四公主也立刻附和,冷声斥责:“怪不得!原是早早想好说辞,安排下人顶包!萧家果然心思深沉,算计极深!”
一时间,兄妹二人强强施压,外戚派系的宾客纷纷附和,声势浩大,将萧家众人死死围住,舆论滔天。
梁氏下意识往萧瑾婳身侧靠了靠,心底微紧。
唯有萧瑾婳立在一侧,神色沉静,眼底无半分慌乱。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邵家人来,亦等那人来……
与此同时,邵家一众匆匆赶来,听明缘由后,瞬间明白了所有弯弯绕绕。
众人望着仗义解围,却还被当众追责的萧泽安,心底满是感激与愧意。
今日若无萧泽安冷静阻拦,邵家百年清流名声,当真要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