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松空出一只手拍门,里面却没有反应,他又加重力道拍了拍,有邻居经过,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心中了然。
“岑夫子,你学生来看你了。”邻居大嗓门朝里面嚷。
厨房里忙活的岑娘子听到动静,立刻出门。
“来了来了。”她手上还有水渍,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打开门。
“师母。”袁松笑着和她打招呼。
岑娘子认了好一会,才认出袁松来。
她惊喜道:“快进来,你老师刚还提起你呢,你们这是约好的不成,子华今日也来了。”
她一遍让他进来,一遍朝东屋大声唤道:“老头子,你看谁来了!”
屋里的岑夫子早就听到有动静,只是和学生正说道兴起处,这才没理,被老妻这么一叫,思路被打断,没好气地掀开门帘子。
“谁啊!”
“老师。”袁宋把手里东西放下,恭敬前来行了个学生礼。
“子……子平。”岑夫人连下几步,一把将他扶起,仔细打量。
“真是你啊!”
屋里紧跟着也出来一年轻人,一脸惊喜走上前来:“果然是你袁子平啊,我还以为看花眼了。”
岑夫人真是惊喜非常,立刻要带他进屋,又吩咐妻子快弄桌好菜,他今日高兴,要喝两杯。
两位得意门生同时上门来看他,人生还有比这更快活的吗?
“潘兄,一向可好?”袁松笑着看向年轻人。
潘子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好着呢,你可还好?”
他不着痕迹打量着袁松,见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白衫,脸上有些苍白。
潘子华早就听老师说过袁松家的变故,心里对他有些惋惜。
“师母,不用准备了,我用过膳来的。”
岑娘子笑道:“那就陪你老师喝两杯,你们来他高兴着呢。”
袁松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岑夫子突然反应过来,他还在孝期。
“算了,你煮一壶茶来,再给我们买些糕点。”岑夫子改了口,对自己老妻吩咐道。
袁松听了连忙道:“我带了些点心过来……”
岑夫子这才看到一旁石桌上放的礼物,脸上有些不高兴:“怎么还跟老师客套上了,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等下你带些回去,你能来看看老师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家境本就艰难,那还能让他花这么些钱。
“还有子华也是,等下也带回去些,明年就是大比之年,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一边说,一边往屋里去。
袁松的父亲前年冬过世的,翻过明年春也该出孝了,这么说秋闱他是赶上的,岑夫子问起袁松的打算。
“这两年朝廷多事,空了不少缺出来,都指望着明年大比选拔人才添补,对你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可以少做几年冷板凳,等着考选。
潘子华听了此言,有些激动:“老师此话当真。”
岑夫子摸着夫子颔首:“错不了,我有一同科好友,他族兄就在礼部为官,这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看明年大比怕是很热闹。”
他笑着看着这两得意门生:“我对你们的学识很有信心,值得去一试。”
潘子华拱手,笑嘻嘻道:“听老师的。”
岑夫子看到袁松并不是说话,笑容微敛:“子平,你不想去?若是错过这个好机会可就又是三年,三年后是何情景可不好说。”
袁松微微叹口气:“夫子,并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没有把握……”
功课他都落下好多,这几年,疲于生计,他一天能用来看书的时间太少太少了,他没有把握说必中。
就算侥幸有名,秋闱过后就是春闱,盘缠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岑夫子也叹气,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但他还是安慰道:“你底子不错,几年前我就想让你去秋闱试试,不过因着你家里发生的事情耽搁了,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沉心潜学,未必不能中。”
就算名次不太好,但只要中了举,也能稍改他如今的窘迫,若春闱没有把握,再等三年也等的起。
“至于盘缠,我倒时候再帮你想想办法。”
一旁的潘子华也劝道:“子平兄,你莫辜负老师一片苦心,老师常说,你是我们之中资质最高的,怎么说都要去试试,若是榜上有名,你也不用辛苦劳作了。”
“我也识得几位富户员外,他们对我们读书人最是敬重,常也做些资助学子的善事,若你囊中羞涩,我们不妨一起想想办法。”
以袁松的才学,他们必然也乐意捐助的。
岑夫子也颔首:“正是。”城中富户资助学子盘缠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袁松感激他们的一片热忱,心中也有些意动,但也有顾虑。
既然朝廷急需选才,那么明年参加秋闱的考生一定很多,其中不乏才识过人之人,他没有把握能赢过他们。
若是不能拔得头筹,只是末名,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二来,也确实是囊中羞涩,如今家里一切都要依仗她,那些钱都是她辛苦赚来的,自己如何开的了口。
“老师,你让我仔细想想吧,我也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岑夫子点头:“也是,那你回去和你娘好好说,我这有里几本书你拿回去仔细研读,若是要考,从现在你就该埋头苦读了,家里的那些事你就托付给其他人吧,可不能挠了你的精力。”
他从身后的架子上拿过两本书递给袁松:“这都是子华他们看过的,以后若是有好的时文行卷,我让人给你留着。”
潘子华点头:“袁兄,若是缺什么书跟我说,我有的都可借你。”
“你要不要回县学?”他问道。
在县学有同窗可以一起谈论学问,也可潜心苦读。
但袁松摇头了:“不了,家里也离不开我。”
他们都了解他家中的情况,知道他还有老母要奉养,便没有在多话,三人转头说起来读书应举的事情来。
不知不觉太阳就偏西,直到岑家儿子儿媳归家,袁松等人才惊觉时辰不早了。
岑娘子过来交代他们留饭,袁松婉拒了:“多谢师母,下次再来叨扰,内子还在客店等我,我就不吃了。”
“你怎么不将她一起带来,也让我们见见。”岑娘子带着几分怪罪的语气,“难道害怕我们粗鄙吓到她不成。”
袁松无奈:“师母说笑了,乡野之人难得来一次县城,想上街多看看。”
岑夫子理解,既然带了女眷来,自然不好独自把人丢在客店,便拍着他肩膀道:“那就不留你了,子华你留下用膳。”
潘子华也连忙摇头:“我和友人约了去喝茶,今日也不叨扰老师了。”
次次都留下用膳,师母该厌烦他们了。
他攀着袁松的肩膀,笑道:“我和袁兄一起走,随便讨教一下学问。”
两人和岑夫人辞行,两人往外走,岑娘子想起一事,连忙跑去厨房:“等一下,把东西带回去。”
岑夫子也想起来了,叫他们停下,谁知两人走的更快了:“老师,切不可嫌弃礼薄。”
等他穿着长衫,提着肉追到巷子口,可袁松两人早已不见了
潘子华健谈,一路上都在询问袁松这几年的近况,刚刚岑夫子在,他不好问的太细。
“袁兄你怎么突然就成婚了,不知嫂夫人是哪里人氏?”他这也是委婉问严娇娇的出身。
袁松眼中闪过笑意:“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我岳父是猎户。”
潘子华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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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为惋惜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袁兄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以你的品貌学识,何必急于婚配呢,等你秋闱高中,城中淑女还不是任你挑。”
到那时候娶个有助力的妻室,有岳家的扶持,这去京城盘缠不就来了吗?
何必找个乡野女子,别说帮衬,不拖后腿都是好的。
就比如自家那个,潘子华为自己深深叹了口气:“我就是后悔早早成婚了,她大字不识一个,我真是跟她都说不到一起去。”
他宁愿日日住在县城,也不愿意回家面对她。
没人回他,潘子华觉得有些奇怪,转头去看,却见袁松眼睛定定望着一个方向。
他也顺着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在说话。
“你认识?”他问道。
应该是一对小情侣吧,看穿着,应该是从乡下来的,特别是那男子,肤色黝黑,一看就是被晒的,裤腿还高高挽起,不成体统。
女子……长得还行,黑了点。
“内子。”话音刚落,袁松已经朝那边过去了。
潘子华过了一会才明白他说了什么,连忙跟了过去。
这女子竟然是他乡下妻子,那……那男子是谁?两人看着举止有些亲近啊,难道是他小舅子?
严娇娇此时真有些哭笑不得了,要是直到会遇到家柱,她就不出来逛了。
“我真不用……”
家柱有些受伤:“是他不让你收吗?我以前答应过你的,现在我挣了钱,可以给你买了。”
“你身上穿的这件都洗得发白了。”
他语气中颇有些不满,觉得姓袁的男人真是小心眼,自己不给婆娘买衣服,也不让其他人买。
严娇娇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这个家柱是真轴,给别的女人买衣服这算怎么回事,特别是已婚女人。
这放在后世都是很炸裂的事情。
以前答应了,你以前怎么不买,那个时候男未婚女未嫁,你送礼物那是追求,现在买,那是破坏家庭。
“真不用,我觉得不太合适,我丈夫没说过,是我自己觉得不应该收,家柱你真觉得这合适吗?布你自己留着吧,等你娶了妻可以给她穿,或者拿回去孝敬你娘,我不缺衣服穿,这衣服穿着舒适我就继续穿。”
而且这也是袁母刚给她做好的新衣服,不过是如今染料不太好,下水几次就发白了。
“家柱哥,你可能不知道,我如今做布匹生意呢,不缺衣服穿的,你这块布你拿回去吧。”
家柱脸色变了变,手上力道也松了些。
“娇娘,你好像变了,你忘了我们以前的情分了吗?”
严娇娇听了这话,心中一咯噔,这人这么一根筋,不让他死心,肯定会继续纠缠下去的,万一……
她咬唇,心一狠,脸冷了下来:“什么情分?家柱哥,我就是看在从小长大的情分上,所以才如此好言好语的,自小我就把你当哥哥一般对待,若是让你误会什么了,那真是对不住,如今我们大了,我也成家了,自然不好如以前一般相处,还有,昨天你是不是跟我丈夫胡说了些什么?”
家柱脸色大变,有几分心虚。
“我也没有胡说,你是喜欢过我啊!”
严娇娇看着他,冷笑一声:“我喜欢的是我丈夫,是长身玉立,温文儒雅,腹有诗书的谦谦君子,你哪一点像?”
她笃定了原主没亲口说过喜欢这话,也笃定了家柱找不到反驳的话,他说的喜欢,只是两个人的心领神会。
果然,家柱愣住了,如遭雷击般。
严娇娇得意,正要再说几句,让他以后见到自己绕道走,毕竟和他扯上关系,就要担上袁母的人命官司。
谁知眼风却扫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袁松站在一丈外,严娇娇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