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府龙口镇,有个罗锅老丈,他体貌特殊,应该蛮好找的,之前就是他给我卖的种子,他家里有人在跑船,说不定会有。”
就算他手上没有,但他们跑船的基本上都知道,谁家有这个种,应该也清楚。
太子交代王顺都记了下来,几人又细细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太子便准备发文让各地官员配合去查。
袁松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殿下,不如我陪皇长孙跑一趟吧。”
太子和严娇娇都怔住了。
太子是储君,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袁松的用意:“这……可以吗?”
儿子毕竟才九岁,这么远的路,如今外面又乱的很,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但想到这是为儿子以后铺路,他又强忍住了。
“爹,我去。”赵晋文小脸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年纪小,只能看着皇爷爷和父亲忙碌心忧,如今好不容易能尽一份力,他想去!
太子是杀伐决断之人,当即就吩咐太子妃帮儿子收拾行囊。
太子妃泪眼婆娑,满肚子的不舍也只能咽下,她不停地往行囊里塞东西,严娇娇看了,委婉建议道:“不如多带些药,厚衣服可以少带一些。”
太子妃是北直隶人,对南方的气候不是那么了解。
她想到严娇娇是从南边来的,当即一抹眼泪,就让她帮着看看:“我也不知道,这衣服要怎么收拾了。”
南边那地方,听说和这边的气候不一样
严娇娇安慰她:“您别太担心,也许他们走到半路,地方上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太子妃露出个苦涩的笑。
“希望如此。”
袁松去翰林院告假,太子像皇帝禀告了此事,知道他们是去寻粮种,皇上也同意了,只是叮嘱赵晋文,一路上要多听多看少说。
看得出来,皇帝对他们去寻新粮种也不抱什么希望。
自来就没听说过什么粮种能这么厉害,他倒是更希望能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孙子。
两人次日清晨,在东宫护卫的护送下出了城,直往南方去。
朝中并没有人发现这异常,就连韩王知道他们离开,也没有多想什么。
严娇娇留在京城,眼看着京城局势越来越紧张,今日这儿灾民闹事,明日哪里又被抢,朝廷赈灾粮拨的不及时,就难免会起乱子。
皇上连着几日在早朝上打发脾气,要有司拿出办法,有人提出要尽快安抚灾民,可南边的粮食还没运来,就是运来了,杯水车薪也不够吃上几天的。
有人主张武力征讨,暴力镇压下去。
这个建议一开口,就被太子反对了,那些都是被逼无奈的灾民,让朝廷精兵强将去杀戮这些人,实在是不忍。
最后还是皇帝拍板,文武都要,一面派出好几路钦差大臣,巡视,监察,赈灾,同时又下旨让卫所就近负责剿匪,镇压叛党。
皇帝也给了一个可操作的缓冲地带,他的旨意说的是山匪和叛党,只要不是恶贯满盈的人,即使回头,朝廷可以免罪。
这一日,东宫派人来请严娇娇。
这些日子她没少去东宫,太子妃时常宣召她,都是询问一些南边的事情,太子妃挂念儿子,她也能理解。
但没想到今日,太子竟然也在。
他一脸笑意,严娇娇心跳快来一拍,迫不及待道:“殿下,是找到了吗?”
太子和太子妃对视,笑了:“看来是孤喜形于色了。”
“袁庶常传信回来,我们的人在福州发现了形似袁太太所说的番薯,他们已经派人送回来了,我已经派人去接了,预估还有三五日就能回京,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麻烦袁太太。”
“培植的事情孤交给了上林苑监,但他们对这番薯不够了解,还要请袁太太教教他们如何做?”
严娇娇满口应了,其实番薯就是因为种植很简单,所以才会容易种,基本上只要说一遍就能会了。
次日,上林苑的人就来请她了。
因为不知道他们带来的是果还是藤,严娇娇只能做两手打算,选了一块沙壤地,深耕,然后在陇上挖了一排排的坑,方便后期埋种栽插。
上林苑的人都是专精耕种畜牧的,严娇娇只要提了个开头,后头都不用说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什么道理,后来她都不用亲自下地,上林苑遇到不懂得派人来问问就知。?
袁松和赵晋文在一个深夜回到了京城。
第三天,上林苑监奉旨开始培植,袁松他们带来了两大袋果子,藤只有两筐。
“是不是少了?”太子有些担忧,这点要等上林苑再培植完,最晚都要到年底了,那时候灾民还能留下多少。
严娇娇却语气却笃定:“够了。”
“用藤就可以了。”红薯当然是有点少,但若只是培育藤,用栽插的方式,是够了的。
其实若是把红薯发下去,严娇娇才当心呢,怕灾民饿慌了把种也给吃光了,藤才好。
上林苑忙碌的如火如荼,上下人员天天盯着那块地,每天看三次,当嫩芽破土那一刻,他们都有些想哭。
太子在忙着灾后重建工作,那边韩王也没有闲着,他主动像皇帝请缨,愿意自掏腰包安置灾民,得到皇帝的首肯后,他把灾民都接去了自己的封底,甚至还帮周边其他县承担灾民。
这一动静,让东宫的人有些怀疑,毕竟这么高尚的韩王,跟以往可太不一样了。
韩王若是这么的爱民如子,当初皇帝也不会犹豫了。
东宫的人接着往下一查,好家伙,确实是接纳了灾民,但他只收青壮年,那些妇孺老幼就没那么幸运了,妇女孩子给卖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就禁锢在一个地方等死。
太子得到消息,气的当场就摔了杯子。
他料到韩王不会这么好心,但没想到他会如此残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江山落到他手里,天下百姓还有安宁的日子吗?
这一刻,太子从未有过的坚定,在他临死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儿子扶上太孙位。
韩王的暴行终于还是瞒不住了,早朝上,御史把一桩桩罪行列得清清楚楚,连他接受了多少灾民,贩卖人口获得多少收益,饿死了多少人,字字泣血。
皇帝脸色难看,一双鹰眼锐利地扫向韩王,韩王额头大汗如水流,他没想到……这些事怎么会被闹了出来。
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父皇,父皇饶命,我不知道,儿臣在京城,怎么会做这些事,都是……都是有人陷害儿子的,父皇,你信我,我真是要安置灾民……”
黑影袭来,额头剧痛,热热的液体从额角渗出,流过眼皮,韩王的世界充满了血红色,他抬手去摸,摸到一手殷红。
血!
他两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畜生!”皇帝还不解气,把御桌上东西往韩王身上砸,想要把这个畜生砸死。
“把他泼醒!”
太监端来一盆冷水,开春的天还是冷的,韩王一机灵醒了过来,头很疼,对上皇帝杀人的目光,他咽了口水,还想要狡辩。
“父皇,你知道儿臣的,儿臣胆子小,不会做这些事情的,何况……我一直在京城,封地的事情一概不知,说不得是底下人背着我做的,要不就是……”他看了一眼太子,意有所指道:
“也可能是有人要害我,父皇,儿臣怎么会做这种事。”
告发弹劾他的御史,见他冥顽不灵,还在推卸攀咬,气的眼都红了:“韩王殿下,你就别攀咬了,不如好好和圣上说一说,这些青壮年的去处,你可是招揽了近千的壮丁,难道又不臣之人,当初陈王可只有八百……”
“你闭嘴!”韩王也忘了疼,也忘了装虚弱,跳起扑了过来,恨不能把御史的嘴缝上。
陈王是谋逆啊,他……他从没想过这个啊,韩王转头看御座上的皇帝,果然,面目森然,冷锐的眼神直直看着他。
韩王双膝软:“父皇,儿子不是……儿子没有。”
他从来都没这么想过,也不敢,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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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中用,他也用不着造反啊!
皇帝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那你说说有什么,你留下那些青壮做什么?”
韩王张大嘴巴,眼睛看向朝臣方向,可没人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
也许是人紧张的时候,都会有点急智,他结结巴巴道:“儿臣……儿臣是想尽可能地保留游有用之人,这些青壮,等缓过灾荒,还能重新回到家乡开垦种地,生儿育女,不需要几年,就能把人口补上了。”
说到后面,他都把自己说服了,也越说越顺了。
皇帝冷笑,问他:“那你贩卖妇女幼儿也是为他们好了,给他们另找个人家养,饿死老人也是为他们减轻负担了?”
韩王点头。
“不识人伦的畜生!”皇帝重重的拍打着桌案,寒心无比。
他虽是皇帝,却也是老人了,如此没有人性的儿子,他心中难免戚戚。
皇帝扫过太子,太子自从韩王案发后,一言不发,既不求情,也不落井下石,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担忧他去之后,自己的孩子会如何?
会不会也被韩王转手卖了!
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就懂了太子心中的害怕,心一软,转头看到还在寻求侥幸的韩王,心又一硬。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韩王,吐出一字:“滚!”
韩王被关在府中自省,他的恶行被皇帝压了下来,事关皇家颜面,自己儿子干这种勾当,皇帝还要脸!
造反,他清楚这个怂儿子还不敢,可能只是想弄钱,可心中只有私利,把百姓当猪狗的人,如何能当的了天下之主。
他连一个十岁小孩都比不上!
皇帝无比失望,赵晋文才十岁,就明白社稷之稳和百姓疾苦息息相关,知道帮他们分忧解难,听说有新的粮种能结饥荒,就不辞辛苦,独自跑去寻找。
回来后,人都黑瘦了一大圈,却对他这个皇爷爷半口不提,满心只有灾民有救了。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皇帝已经全然把韩王身上的不好部分,怪罪到了韩王生母的身上。
韩王被监禁的这段日子,番薯藤蔓一筐筐运去了西北,干旱的土地上,藤条被一根根栽插了下去。
百姓们看着这嫩嫩的绿叶,不停地干咽着喉咙,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两个月后,久违的甘霖终于落下来了,西北旱情终于得到了一点缓解,朝廷上下大松一口气。
又是两个月后,西北传来了好消息,番薯丰产,够他们吃到来年,也不耽搁冬麦的播种。
皇上大喜,派人把拿了番薯来吃,香甜软糯,这么好吃的东西,竟能如此丰产,这是他没想过的。
当初太子力主要去西北种植,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晋文当记首功。”要不是这孩子亲自跑去南边,太子又怎么会这么积极推展。
有了番薯,朝廷能省不少赈灾开支。
赵晋文连连摆手:“皇祖父,晋文不是,首功该是我父王还有师父……不对,是师母。”
皇帝大笑起来,欣慰地拍着孙子的头:“好,都赏。”
圣上有多久没这么开怀了,高明看了一眼皇长孙,露出了然的笑容。
门外韩王长子求见。
皇帝收了笑脸。
韩王长子看到赵晋文也在,笑着和他见礼。
“阿兄好。”
见皇帝神色不对,赵晋文拽了他的手臂就要出去:“阿兄,我刚刚读书有个问题怎么都弄不懂,你帮我看看。”
韩王长子看了一眼皇帝,低头被拉去了。
皇帝看着两个孩子,叹口气。
“那个畜生反省的怎么样了?”
高明道:“韩王上了不少请罪表……”
皇帝嗤笑:“我看还是没知道错在何处,不然怎么会舍得让他儿子来朕面前受委屈。”
多上不孝,对下不爱,天下如何能交给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