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了神，连忙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纪姐姐很厉害。她那样的处境，还能活得如此通透，一般人怕是做不来。”
林珩玉看着妹妹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黛玉这是又想起自己从前在荣国府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笃定：
“你说得不错，纪姑娘在那样的处境里，还能活得如此通透，确实很厉害。
但你也要明白，她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她早就看清了那些所谓亲戚的嘴脸。
义阳侯府如今待她，说句不好听的，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在那个家里，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义阳侯府如今就剩她一个姓纪的孤女留在那里了。
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她能做的便只有忍。
因为她只有学会忍耐，学会藏拙，日后才能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她所拥有的筹码实在太少，所以每一个选择都至关重要。”
他看着黛玉的眼睛，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但你不一样。你从前还有父亲，外祖母待你虽有她自己的算计，但她也是真心疼爱你的。
更何况你现在有我——哥哥绝不会让任何人让你受一点委屈。
所以，你与她不一样，明白吗？
同样的处境，换了你，不需要像她那样忍，因为你有退路，有依靠。”
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别向车窗的方向，像是怕被哥哥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哥哥真啰嗦。”
林珩玉笑了笑，没有拆穿她，重新靠回了车壁上。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琉璃灯的光芒在车厢里轻轻摇晃，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映在车壁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哥哥，那你今日跟纪姐姐说了那些话，她答应了吗？”
林珩玉没有睁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她说，容她想想。”
黛玉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便是答应了。”
“话不能这么说。”林珩玉睁开眼，看了妹妹一眼，“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她要想一想，也是人之常情。”
黛玉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哥哥，你不了解女孩子。
一个姑娘家，若是真的不想答应，当场就拒绝了，连‘想想’这两个字都不会说。
她说‘容我想想’，那就是已经有七八分愿意了，只差一个台阶下。”
林珩玉被她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倒是懂。”
“那当然。”黛玉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也是女孩子嘛。”
林珩玉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知道她已经没了方才的哀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
马车在忠勇侯府门前停下时，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林珩玉先下了车，回身扶黛玉下来。
黛玉踩着矮凳落地，抬头看了一眼府门口挂着的那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忠勇候府”两个大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纪明岚在义阳侯府的日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酸，又想起林珩玉方才说的那句“你跟她不一样”，心里那点酸涩便慢慢化开了。
她转头看了哥哥一眼，轻轻说了句：“哥哥，谢谢你。”
林珩玉正接过林全递来黛玉的帷帽，闻言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回家，然后我重新有了家。
黛玉在心里对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就转身走进了府门，只留给他一个轻快的背影。
林珩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将帷帽搭在臂弯里，快步跟了上去。
义阳侯府这边，回程的马车上气氛算不上好。
纪明珠从上了车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靠在车壁上，目光时不时往纪明岚那边瞟一眼，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她想起今日在马球场上，纪明岚策马奔驰时那副光彩照人的模样、林珩玉主动邀她组队、长公主母女那意味不明的打量、南安王妃看表姐时那种带着怜悯的眼神。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
“表姐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连王妃娘娘都夸你呢。”这话说的时候，纪明珠的语气比秋天的风还凉。
纪明岚笑了笑：“表妹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纪明珠哼了一声，“那林世子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你呢？在场那么多姑娘，偏就你运气好？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纪明岚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这我便不知道了，表妹若有疑问，不妨去问林世子。”纪明珠被她这不软不硬的回法噎了一下，咬了咬牙，又换了个角度：
“表姐从前不是最不爱凑这种热闹的吗？
今日倒是积极得很，上了场就不肯下来，跟那林世子配合得倒是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认识多久了呢。”
纪明岚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表妹说笑了，我从前确实不爱凑热闹，但王妃娘娘开了口，总不能让姑母为难。
至于林世子——今日确实是头一回见，表妹若不信，可以去打听。”
一拳打在棉花上，纪明珠差点没被憋出内伤。
她还想再说，纪氏在中间咳了一声，冷冷地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纪明珠这才闭了嘴，但一路上都没给纪明岚好脸色看。
纪明岚倒是不在意，该笑笑，该应应，态度始终如一，既不还嘴，也不示弱，像一堵软绵绵的墙，任你拳打脚踢，它自岿然不动。
可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她确实在高兴。
不是因为今日在球场出了风头，不是因为林珩玉选了她组队，甚至不是因为那柄碧玉如意——虽然那柄如意确实漂亮，但她真正高兴的，是林珩玉在假山后面跟她说的那番话。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她未必信。
可林珩玉说来，她信。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动听，恰恰相反，他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没有赌咒发誓，没有海誓山盟，甚至连一句“倾心”都没有。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纪明岚觉得真实。
一个真正有所图的人，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淡。
他会想尽办法打动你，会用尽手段让你相信他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