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黛玉站起身，替林如海掖了掖被角，“您先歇着，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林如海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黛玉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穿过游廊时，她看见林珩玉正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黛玉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也抬头看了看那片晚霞。
兄妹二人沉默了片刻。
“哥哥，”黛玉先开了口，“你方才说的，是真话还是哄父亲的？”
林珩玉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是真话。哥哥虽然有时候会敷衍人，但从来不骗人。”
林珩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望着天边的晚霞。
黛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那哥哥心里有人选了吗？”
林珩玉摇头：“没有。”
黛玉：“……”
没有方才还说的那么爽快，这不是胡闹吗？
她声音微微提高，“哥哥，你没有心里的人选，就敢跟父亲说今年之内定下亲事？婚姻岂能儿戏！”
林珩玉转头看着她，见她急得脸都红了，不由得笑了：“你急什么？”
“我怎么能不急？”
黛玉瞪着他，“哥哥若是随随便便找个人成亲，将来过得不舒心，那是一辈子的事！父亲催你，你就敷衍他几句便是了，何必当真应下？”
林珩玉看着妹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谁说我要随随便便找个人了？”
黛玉一愣：“可你说你没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林珩玉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好几个月，急什么。”
黛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看着哥哥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在敷衍父亲，也不是在拿婚姻当儿戏。他只是……不想让父亲再为他操心了。
黛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父亲方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样子——虽然她后来猜出父亲可能是装的，但那一刻的害怕是真的。
她真的怕父亲出事，怕这个家再有什么变故。
哥哥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所以他才会松口，才会答应今年之内定下亲事。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父亲安心。
黛玉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她声音闷闷的，“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不要为了完成承诺就随便将就。”
林珩玉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小管家婆。”
黛玉这次没有躲开，也没有嘟囔，只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哥哥，我是说真的。”
林珩玉对上她的目光，收起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说真的。”
兄妹二人对视了片刻，黛玉终于放下心来，弯了弯嘴角。
“那哥哥要抓紧了，”她故作轻松地说，“只有不到八个月了呢。”
林珩玉“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院走去。
黛玉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又开口：“哥哥。”
“嗯？”
“你觉得郡主怎么样？”
林珩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什么怎么样？”
黛玉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歪着头观察他的表情：“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林珩玉面色如常，淡淡道：“郡主身份尊贵，才貌双全，自然是极好的。”
黛玉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文，不由得撇了撇嘴。
“就这些？”
“不然呢？”
“郡主都跟你说明了你也不考虑吗？”
“嗯，不考虑。”
“为何？”
“妹妹，你知道我若是娶了郡主，意味着什么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黛玉，神色格外认真。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添了几分凝重。
“若我将来真同长宁郡主成了亲，便意味着往后若皇子们为那个位置争斗起来，咱们林家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卷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年林家落寞，父亲是逼不得已才选了站队。
如今的陛下虽器重父亲，可皇家的事，从来不是‘器重’二字能轻易摘清的。
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郡主是她的掌上明珠，我若成了郡马，便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到那时，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会被摆在明面上。
皇子们拉拢的拉拢，忌惮的忌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当年走过的路，我不想再走一遍，更不想把整个林家都拖进去。”
他看着黛玉清澈的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郡主是个好姑娘，也明白她的心意。可有些担子，一旦挑起来，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黛玉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哥哥不肯接受长宁郡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愿。
不是胆小，是担不起。
她看着林珩玉的眼睛，那双一向沉静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谨慎，有对家族安危的考量，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哥哥……”黛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珩玉见她这副模样，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吓到了？”
黛玉摇头。
她没有吓到，她是心疼。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醉酒时说过的话——“当年若不是形势所逼，我也不会走那一步。可有时候，人不是想选什么就能选什么的。”
那时候她还小，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如今哥哥把话挑明了，她才明白，父亲当年承受了多少，哥哥如今又在顾虑什么。
“哥哥，”黛玉轻声问，“你是怕吗？”
林珩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是怕，是不想。”
“不想把林家卷进去？”
“嗯。”
“可哥哥，”黛玉认真地说，“郡主是郡主，皇子是皇子。长公主府如今不也没站队吗？你怎么知道将来就一定会被卷进去？”
林珩玉叹了口气：“妹妹，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你怎么知道’。有些事，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