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黛玉点头，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目光却始终离不开窗外的景致。
船行平稳，两岸的风光渐渐从京城的繁华变为乡间的宁静。
岸边的村落炊烟袅袅，田间有男人妇女劳作。
黛玉看得入了迷，偶尔还会拿出纸笔。
将看到的景致寥寥几笔勾勒下来，虽不熟练，却别有灵气。
林珩玉见她喜欢，便索性搬了张小桌放在窗边，让她能更方便地作画。
自己则坐在对面，翻看带来的商户名册，偶尔抬头看看她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林珩玉与黛玉乘船南下的消息，没过多久就被贾母得知。
荣禧堂内，贾母正坐在暖阁里，由鸳鸯伺候着剥橘子，听王熙凤说些府里的琐事。
暖阁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映得贾母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添了几分红润。
“……前儿太太让绣的那批帕子，针线上的人说赶明儿就能送来，老太太瞧瞧合不合心意。”
王熙凤语速轻快，眉眼带笑。
正说着，只见赖嬷嬷的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什么事？”抬眼问道，她见赖嬷嬷的欲言又止，便知不是寻常事。
赖嬷嬷的走到近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回老太太，方才门房来报，说……说林大爷带着林姑娘，坐船回姑苏去了。”
“什么？”贾母手里的橘子瓣“啪嗒”一声掉在碟子里。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诧异。
“玉儿回姑苏了？什么时候的事？珩玉那孩子怎么不先来跟我说一声？”
王熙凤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老祖宗别急，许是林表弟有要紧事，顺路带着林姑娘回去看看。毕竟姑苏是林姑娘的老家，她也许多年没回去了。”
“再要紧的事，也该来知会一声。”
贾母显然不认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玉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这才回林家没多久，怎么说走就走了？路上安全吗？珩玉那孩子虽是个妥当的，可毕竟是出门在外……”
“这珩玉也是，办事就办事，带着玉儿做什么？”
贾母叹了口气，“江南路途遥远，玉儿那身子骨，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
她越说越担心，眉头紧紧皱起，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些。
鸳鸯连忙给她顺气：“老太太别急，林大爷办事稳重，定不会让姑娘受委屈的。再说，还有雪雁跟着呢，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少，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贾母揉了揉眉心。
“玉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虽说回林家是正经，可真离得远了，我这心就空落落的。”
正说着，王夫人走了进来。
见贾母神色不虞，便问：“母亲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快了？”
贾母把黛玉随林珩玉回姑苏的事说了一遍。
王夫人听了，忙道：“母亲别忧心，林姑爷和珩玉都是疼黛玉的，定会照看好她。”
“再说，姑苏气候湿润，说不定对黛玉的身子还有好处呢。”
她心里却另有盘算：
黛玉回了姑苏，少了在老太太面前晃悠的机会，宝玉或许就能慢慢淡了心思，这倒也算是件好事。
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拣着宽心的话说：
“等过些日子，我让人给黛玉捎些京城的点心过去，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贾母点点头，心里稍稍宽了些：
“也好。你让人多备些她爱吃的杏仁酥、梅花糕，再挑几匹上好的绸缎，一并送去。”
“告诉玉儿，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若是住得惯，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哎，我记下了。”王夫人应道，说完她她就离开了。
“老祖宗，依我看，不如打发人去林府问问？”
王熙凤提议道，“问问林姑父，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让您放心。”
“对对，快去问问。”贾母连忙点头。
“让赖大亲自去，就说我惦记玉儿，想知道她这一路走得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回来。”
“哎，我这就去吩咐。”王熙凤应着，转身出去安排。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贾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黛玉刚进府时的模样，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抱着她的脖子哭着喊“外祖母”，那声音软乎乎的，听得她心都化了。
这些年，她看着黛玉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吟诗作画，看着她偶尔蹙眉发愁，总想着能护她一辈子周全。
可如今，黛玉回了林家，有了哥哥疼，有了父亲护，她这外祖母，倒像是成了外人。
不多时，赖大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林府派来的回话的管事。
“回老太太，我家大爷是去姑苏推广便民坊，顺便带林姑娘回去给贾太夫人上坟，也是让姑娘散散心。”
管事躬身说道，“老爷让您放宽心，路上都安排妥当了，有护卫跟着，吃食住行都精细，让您不必担心。”
“给她母亲上坟？”
贾母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也是，敏儿去了这么多年，玉儿是该回去看看。”
她心里的气消了些，又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说看情况，少则两个多月，多则三四月，年前定会回来的。”
“知道了。”
贾母挥挥手，让管事回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荣禧堂暖阁。
宝玉正趴在桌上，对着黛玉从前绣的一方帕子出神。
听闻黛玉回了姑苏，猛地站起身，惊道：“林妹妹回姑苏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袭人连忙上前按住他：
“二爷别急，林姑娘是陪林大爷去办事，顺便给太夫人上坟，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去多久？路上远不远？会不会冷着饿着？”
宝玉一连串地问道，满脸焦急.
“不行，我得去送送她！”
说着就要往外跑，被袭人死死拉住：
“二爷别胡闹！林姑娘已经上船走了，您现在去码头，哪里还赶得上？”
“再说，老太太和太太都知道了，也没说什么，您这一闹，反倒让姑娘不安心。”
宝玉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可我……可我还没跟林妹妹说说话呢。她就走了。”
袭人叹了口气，温言劝道：“林姑娘走前，说不定心里也惦记着二爷呢。”
“等她从姑苏回来，您再好好跟她说话便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您得好好的，别让姑娘担心。”
宝玉这才慢慢平静下来，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方帕子。
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喃喃道：“林妹妹，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大船上。
黛玉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林珩玉刚给她买的菱角，吃得正香。
林珩玉坐在对面，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当心噎着。”
黛玉点点头，突然她手指着远处的水面，兴奋地喊道：“哥哥，你看那边有好多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