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帝王，先得有颗帝王心。
身为臣子，得有自知之明。
古往今来，有不少人可以猜透帝王心思，下场无不惨烈，不过是死法不同罢了。
一般帝王或许还会提点几句，可朱元璋偏不。
他就爱让你猜，猜他何时要取你性命。
猜中了，就让你多活几日，猜不中，便立斩不赦。
玩弄人心的念头，早已深植他骨血里。
陈青云两次的话，都戳的朱元璋肺管子疼，可他偏偏不能承认，只能装做大度，故作不在意。
“哼！臭小子，胡言乱语！咱是这天下之主，心思让你猜中又怎么样？咱岂会轻易杀你？”
“陛下不要装了，古往今来，因猜忌之心落得身死的臣子还少吗？方才我估计早已让你动了杀心，承认就承认了呗。”
陈青云蹬鼻子上脸，差点让朱元璋暴走。
他承认陈青云有能耐，搞出牛痘、红薯，但不代表可以容忍陈青云轻辱自己。
更何况，今日陈青云多次以下犯上？他这皇帝的脸面就不要了吗？
朱标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只当陈青云是吃错了药，否则绝不敢这么行事。
“臭小子！咱给你脸面，你偏不要脸！真当咱不敢杀你？”
朱元璋的声音裹着杀气，在殿中回荡。
官员们听了，早就跪地求饶了，可陈青云毫无惧色。
“陛下要杀，杀就是了。”
“只是你得想明白，杀了我，大明就只能延续两百年了。”
“以后，你的子孙，照样会让闯王李自成之流逼到绝路。”
“差点忘了说，当初闯王从南杀到北，许多大明百姓主动把你的后人押去街上，帮着乱兵屠戮朱家宗室，最后一座城池，上万朱氏后人集体断头，啧啧！那场面，十分壮观。”
“最后，你的子孙为了活命，甚至改头换面，冒充身份混进起义军里苟活！”
“陈兄！别说了！父皇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朱标急得浑身发颤。
别说朱元璋，连他都被这话刺得遍体生寒。
陈青云哪里是疯了，分明是带着恃无恐的底气。
这世上敢和朱元璋这么说话的，也只有马皇后了。
可陈青云不止是摸龙须，还伸手要拔龙鳞。
朱元璋端坐在椅上，面色看似平静，可握紧的拳头早已青筋暴起。
他想看看，这小子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
对于朱标的阻拦，陈青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阿标，你还没发现吗？你父皇从未信过我，门口茶肆里有人监视，府外侍卫日夜偷听。”
“这些我都能忍，他是皇帝，掌握情报，这些我懂。”
“但现在，他只想把我当成提线木偶。”
“牛痘我已经按他的意思弄出来了，国库的事也让沈万三办了，可他依旧忌惮我。”
“到现在，我才懂后世为何那么多人讨厌他。”
“他总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却不知强中自有强中手，不说别的，就是我陈青云，他绝对掌控不了。”
“阿标，这些事，我都是因为你和皇后娘娘才做的。”
“陛下嘛，换了别人，做完这些事，估计早被按上‘功高震主’的罪名，斩了！”
最后一句，陈青云特意加重了语气。
本该暴怒的朱元璋，依旧沉默。
看向陈青云的眼神里没了杀意，只剩一片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早已翻涌成五味杂陈的乱流。
陈青云正以极端的方式，把他从帝王的迷梦里拉出来。
他就一次机会。
成了，往后朱标便能毫无顾忌地与他联手，把大明打造成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败了，朱元璋拔剑，他的人头就得落地。
显然，这一步他走对了，朱元璋终究没冲动挥剑。
朱标也沉默着，殿里只剩三人的呼吸声。
过了良久，朱元璋才说道：
“标儿，咱当真做错了？”
“咱定下宗室赡养的祖训，就想让后世子孙可以衣食无忧，谁知道他们为了活命，竟连姓名都扔了。”
“还有藩王分封，咱是为了护着嫡脉，结果儿子被逼得举家自焚！”
“还有海禁，南洋的好东西咱一概不知，标儿你想想，若是没这红薯，将来闹了饥荒，得饿死多少百姓？”
“还有咱这臭脾气，把你娘气到疏远，把你吓得胆战心惊，难道上天是在罚咱朱元璋？”
“或者说，这皇位，本就不该咱坐？”
朱标连忙劝道：
“父皇，整个这大明都是你打下来的，这天下，没人比你更配坐这皇位。”
“标儿说的不错，但这臭小子，为何偏要这么说咱？”
朱元璋把朱标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陈青云。
陈青云迎着父子二人的目光，看似从容，实则早已在心中盘算了千遍。
“陛下，阿标说的没错，这天下没人比你更配坐这皇帝，你的功绩，足以排进帝王前五。”
“可你的错，不能全怪你。打从一开始，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的眼界，注定走不远。”
“你当过农民，所以格外护着农民；你当过和尚，所以给僧人定了规矩。”
“可你不是全知全能的，遇到不懂的事，不也去问皇后娘娘了？南北分卷的科举，不就是皇后给你提的醒？陛下可是亲口说过，后宫不得干政的。”
父子二人同时僵住，面露尴尬。
朱元璋怎么也没想到，后世连这种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马皇后怕他操劳，随口提了句“坐龙椅当皇帝是什么滋味，怎么天天这么累”。
他便当了真，天天拉着皇后问东问西，朝堂的难题，也只能夜里偷偷找她商量。
南北分卷，便是皇后的主意。
这事连朱标都知道。
朱元璋也知道皇后因刘伯温的事刻意疏远他，可只要一有空，还是忍不住去找她，暗里的关心半分不少。
这话正戳中了朱元璋的心事。
“好了，说来说去，你就是和那些酸儒一样，瞧不起咱农民的出身。”
“陛下你错了，我和那些酸儒不同。他们脑子里装的是几百年的腐旧礼教，嘴上对你毕恭毕敬，心里却看不起你泥腿子、和尚的出身，这种人，本就该杀。”
朱元璋本以为陈青云和那些文人士子一样，瞧不起他的出身，此刻听他骂起了儒生，反倒懵了。
朱标也疑惑了。
“陈兄，你既认为父皇错了，为何又讨厌这些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