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船上的灯亮着,在船尾投下一小片光,照得海水发亮,像一块墨色的绸子上被人剪了个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铺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苏怀安叫苏蕴舟去休息,她也没推,进了船舱躺下。
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不算厉害,但让人睡不踏实,刚闭上眼,又疼醒了,翻了个身,把受伤的手臂搭在被子上头,舒服一些。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
手机这会儿也没信号,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信号格都是灰的。
她躺了一会儿,索性起来,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甲板上异常安静。
苏景皓坐在船舷边上,腿悬在外面,就那么垂着。
鱼竿靠在旁边,一下午没动过,线还垂在水里,鱼漂早就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
他也不看,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怀安站在船尾,手里端着杯茶,端了很久了,也没见他喝一口。
海风从船头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茶杯里的热气早就散了,他也没注意。
两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个坐着,。
苏蕴舟靠在舱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受伤的事,两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装着。
苏景皓觉得是他的错,是他非要钓那条大鱼,是他不肯松手,是他惹出来的祸。
苏怀安觉得他没护住孩子,女儿受了伤,儿子吓坏了,他这个当爹的,在船上什么都没做。
苏蕴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不想劝。
主要是劝了也没用,越劝越钻牛角尖。
她人虽然受了伤,但好在一切无事,事情已经解决,她也不希望他们一直沉浸在那种情绪里。
得找点事情给他们做,把脑子占住,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往海里看了一眼。
海面下,有一片银白色的光圈,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在墨蓝色的海水里一闪又一闪,像谁在海底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
她嘴角弯了一下,去拿抄网。
苏景皓听见动静,扭头看她:“姐,你干嘛?你手还没好——”
苏蕴舟没理他,把抄网递过去:“拿着。”
苏景皓接过来,不知道她要干嘛。
苏蕴舟指了指船尾那片亮着灯的水面:“帮我捞点东西。”
苏景皓走过去,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姐,这大晚上的,你想捞什么?”
苏蕴舟没解释,把船尾的灯调亮了一些。灯光落下去,水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苏景皓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错了。又闪了一下,这回他看清了,大概是小鱼吧,个头不大,在海面上窜来窜去。
“姐,你想捞这个?这也太小了点。”
“别废话,捞起来看看。”
“哦。”苏景皓把抄网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提上来,空的。
他挠了挠头,又伸进去,搅了一下,提上来,还是空的。
苏怀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接过抄网,慢慢沉下去,不动,等了几秒,轻轻一提。
网兜里银光一片,小鱿鱼在里面蹦,触须缠着网眼,身体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这么小的鱿鱼,都还没长大吧。”苏景皓凑近了看,用手指戳了一下,鱿鱼在他指尖弹了一下,他缩回手,又伸过去。
苏蕴舟靠在船舷上,嘴角弯着:“你小子,懂什么,就这个品种。快给捞,我饿了。”
苏景皓把抄网抢过去:“爸,我来我来!”
他学着他爸的样子,把抄网慢慢沉下去,不动,等。
这回有耐心了,眼睛盯着水面,大气不敢出,屏着呼吸,等了几秒,猛地一提,网兜里银光闪闪。
举着抄网,难得笑的开心:“姐,你看!捞到了!”
苏蕴舟靠在船舷上,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
“爸,您也帮忙捞,这玩意长不大,吃起来脆嫩,多捞点。”
“行。”苏怀安把茶放在一边,袖子撸起来,拿了另一个抄网,伸进水里,慢慢沉下去,等了几秒,一提,满满一网。
倒进桶里,又伸下去。
甲板上有了动静,有了笑声,有了“我来我来”的喊声。
那点沉闷,被那些银光闪闪的小东西冲散。
小鱿鱼一群一群地往灯光这边游,银光闪闪的,像一群小精灵。
苏景皓看准时机,一提,满满一网。
乐得不行,回头冲苏怀安喊:“爸!你看!好多!”
苏怀安把自己网兜里的货倒入桶里,看了一眼。
桶里的鱿鱼已经有半桶,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银光,触须还在动,一伸一缩的。
“够吃了。”
苏景皓不听,又把抄网伸进水里:“再捞点!姐说这东西好吃!咱们吃了,还得给妈留一些,多捞点。
”“行。”苏怀安看着苏景皓难得恢复活力,反正这玩意多,多捞点也就费点力气的事。
他也把抄网伸进水里,捞了一网,倒进另一个桶里。
苏景皓捞了一网又一网,桶里的鱿鱼越来越多,第一个桶满了,又换了一个桶。
他乐得嘴都合不拢。
苏怀安在旁边看着,想说他两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由着他去吧。
苏蕴舟把桶拎到水龙头下面,接了半桶水,把鱿鱼倒进去,让它们好好洗洗。
苏景皓趴在船舷上,把抄网伸进水里,不肯上来:“姐,这东西怎么捞不完啊?”
“那下面全是,你想捞完,捞一晚上也不一定捞得完。
苏景皓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又捞了一网,倒进桶里,凑过来看苏蕴舟洗鱿鱼。
鱿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银光,触须细细的,一伸一缩,他伸手进去捞了一条,放在掌心里。鱿鱼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触须缠上他的手指,痒痒的。
“姐,这个你打算怎么吃?”
“你说,我来做?”
“你行不行啊,不然让爸来?”
“啧,不相信我啊。”
“信信信,你做你做,我等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