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舟根本来不及躲。
那鱼感慨呀对呀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快到她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只能把渔叉横在身前,挡住。
幸好刺尖在背上,鱼撞过来,是肉先撞在渔叉杆上。
那一下闷响,就像铁锤砸在钢板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渔叉差点脱手。
她只能咬牙攥住,但那股力太大,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
后背撞在礁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礁石棱角硌着她的肩胛骨,异常疼痛,张嘴想喊,海水灌进来,呛得她咳了好几下,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升。
她觉得自己要被撞碎了。
但大鱼还没停。退开一点,尾巴一甩,又冲过来。
来不及躲,也来不及举叉,只能侧身,那根刺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去,划破潜水服,在肩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血从伤口渗出来,温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冰凉的海水里散开。
有了血的味道,大鱼更疯了。
苏蕴舟只能不断闪躲,脚蹼蹬在礁石上,借力弹开,背上那根刺擦着她头顶过去,削掉了几缕发丝,在眼前飘散。
她喘着气,手在抖,腿也在抖。
胳膊上的血还在流,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大鱼速度比她快,比她猛,比她更有力量。
她的机会不多。
苏蕴舟盯着大鱼,攥着渔叉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害怕。那东西比她整个人大了好几倍,背上的刺比她的手臂还长,刚才那一撞,她的后背现在还疼。
她害怕,但她不能逃跑。
跑了,它就冲着船去了。
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怕压下去,压到胸口底下,压得死死的。
大鱼绕了一圈,尾巴一甩,海水被搅得翻涌。
掉头,直接冲过来。
没有试探,正面冲撞,那根刺直直地朝她扎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
苏蕴舟盯着它,算着距离。十米,八米,五米。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渔叉杆滑腻腻的。
她盯着那根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侧身,躲。
那根刺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去,带起一股锋利的水流,割得她耳朵疼。
她的身体往旁边歪,被那鱼带起的水流推着,整个人往它身下滑过去。
不是她自己要滑过去的,是那股水流推着她,是被迫的。
偏偏就这么凑巧,这一躲,她的头就在那鱼的肚子底下。
抬头看见它的腹部,白花花的,鳞片在墨蓝色的海水里泛着暗沉的光。
苏蕴舟手里的渔叉从下往上,迎着它的腹部送进去,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再加上大鱼自己本身的速度。
叉尖扎进去的时候,她的手震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麻了。
那鱼猛地一挣,尾巴甩起来,拍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被拍得往下坠,渔叉差点脱手。
咬着牙抓住,把自己挂在渔叉杆上,跟着那鱼一起往前冲。
水灌进嘴里,咸的,腥的,想吐。
大鱼挣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在扭,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溅在她脸上,迷了眼睛。
苏蕴舟勉强睁开眼,看见那根刺在头顶晃动,晃得她眼花。
渔叉又往里推了一截。
大鱼的挣扎慢了一拍。
趁机把渔叉抽出来,往旁边游,躲开那根还在乱挥的刺。
鱼往下沉了一截,又挣扎起来,尾巴甩得水花四溅,但力道已经不如刚才。
它受伤了。
它比她快,比她猛,比她有力气,但受伤了。
它游不快,转身也慢了,现在轮到她出手了!
苏蕴舟绕到它侧面,渔叉举起来,对准它腹部刚才那道伤口,扎进去。
这回她的手没麻,她握得很稳。
大鱼又挣了一下,尾巴甩过来,速度不如之前快,她躲开了。
渔叉抽出来,又扎进去。
一下,接一下。
大鱼的挣扎慢慢弱了,尾巴甩得没那么猛了,身体开始往下沉。
她松开渔叉,从腰间抽出那把杀鱼刀,游过去,绕到它侧面。
那鱼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映着她。
苏蕴舟握住刀柄,刀尖抵住它的腹部,往里送,力道大得像要把它切开,只可惜,鱼太大,大鱼又挣扎了一下,很轻,像最后一点力气。
她没停,把刀刃又往里送了一截,又连续补了好几刀。
大鱼的挣扎停了,尾巴垂下去,身体慢慢往下沉。
苏蕴舟松开手,退开。
鱼沉到海底,渔叉还插在它身上,杆在水里晃了一下,跟着它一起往下沉。
苏蕴舟浮在水中,看着它沉到礁石上,不动了。
大喘几口气,气泡从嘴里冒出来,咕噜咕噜地往上升。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血,分不清是鱼的还是自己的。
胳膊在抖,腿也在抖,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腿上被尾巴拍的那一记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麻。
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血痕,血还在往外渗,在海水里散开。
刀收好,往下游,鱼叉还得带回来。
游到礁石边,大鱼已经完全不能动,把渔叉从它身上拔出来,叉头上挂着血丝带着肉丝。
渔叉握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鱼。
转身往上游,水面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亮得晃眼。
胳膊是酸的,腿是软的,但她得上去。
她爸还在上面等着,她弟还在上面等着,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苏景皓趴在船舷上,脸白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栏杆,眼睛盯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海面,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
水面上白浪翻滚,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搅得他心也跟着翻涌。
他看不见底下的情况,只能看见那些浪,听见那些闷响,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往他胸口上锤。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嘴唇哆嗦着,想喊姐,又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气音,被海风吹散。
苏怀安站在他旁边,手上拿着抄网,脸绷得紧紧的,下巴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眼睛盯着海面。
没说话,呼吸声很重,一下又一下,像老牛喘气。
他跑了一辈子船,见过风浪,见过危险,但现在他女儿在水底下,跟一条能戳穿船底的鱼搏命,他在船上,什么都做不了。
海面又翻涌了一下,白浪散开,又聚拢。
苏景皓的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僵在那里,苏怀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快要探出船舷。
“爸,我下去帮忙。”苏景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
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要往舷梯那边跑。
苏怀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苏景皓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在船上看着,我下去。”
“爸。”苏景皓叫住他,声音在发抖。
苏怀安停下来,没回头。
苏景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得更重了。
“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