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赵惠兰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没往箱子里放。
“你真要去?”她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担心,又带着一点“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苏怀安正在往塑料袋里装茶叶,头也没抬。
“去看看,他们两个小的,我不放心。”他把茶叶袋的口扎紧,放进箱子角落。
苏蕴舟虽然跑了这么多趟,经验比他都丰富,但带上苏景皓,他不放心。
两个小的,一个太稳,一个太毛躁。
稳的那个他信得过,毛躁的那个他不放心。不是不信任女儿,是当爹的,哪有不操心的。
家里劝也劝说了,苏景皓非要跟着一起去,他们做家长的也不能毫无理由,横加阻拦。
赵惠兰把手里的外套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最后叹了口气,放进箱子里。她没再说什么,去衣柜里又翻出一件长袖,叠好,塞进去。
“海上风大,多带几件。”
苏怀安看着她忙活,没说话。
赵惠兰把箱子拉链拉上,提了一下,沉甸甸的:“记得有信号的时候,多发信息,能打电话,就打电话。”
苏怀安点头:“好。”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他们。”
——
夏天是真的来了。
院子里的龙眼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黄绿色,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
苏蕴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她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美景,感叹,真是美好的季节啊。
她也该出手了。
那些沉在海底的贝壳,那些藏在贝壳里的珍珠,她惦记了整整一个春天。
要不是为了等苏景皓,早就出发了。
现在人到了,是时候了。
深吸了一口气,龙眼花的香味从鼻子里钻进去,甜丝丝的。
苏景皓已经起床,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跟她打招呼。
赵惠兰在厨房里忙活,把打包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
苏怀安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们,没说话,嘴角带着笑。
苏蕴舟走过去,在苏景皓旁边坐下:“吃完了?吃完了准备出发。”
苏景皓赶紧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好了好了,走吧!”
他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赵惠兰跟在后面,把袋子递给他,又帮他理了理衣领。
苏怀安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跟在她后面。
一家人在门口站了许久,赵惠兰看着他们,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我就不去码头送你们,记得多发信息,多打电话。”
夏天的风扑过来,暖暖的,带着龙眼花的甜香。
车子发动了,驶出院子。
赵惠兰站在门口,看着车拐出盘山路,消失在拐角。
她站了许久,才进屋。院子里,龙眼花还在开,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不大,浪也小。
码头上的渔船都还在,缆绳系着,随着浪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等人。
苏景皓站在码头边上,仰着头看“远航者号”,这船他见过,也听苏蕴舟描述过,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船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船头的“远航者号”几个字写得遒劲有力。
“姐,这船可比原本那个大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惊叹,还有点不可置信。
苏蕴舟把背包扔上船,回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大了?以后换更大的。”
苏景皓嘿嘿笑了两声,跟着往上爬,手脚并用。
苏怀安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儿子那副猴急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是最后一个上船,上船之后,站在甲板上,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来。
这船他坐过不止一回,但每次上来,还是觉得不一样。
新漆、新网、新设备,比他当年跑船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
走到驾驶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蕴舟正在调试仪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头也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没打扰她,转身去检查救生设备。
救生衣、救生圈、灭火器、应急信号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摸过去。
不是不信任,是习惯。跑了这么多年船,上船不检查一遍,心里不踏实。
船开了,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船身一震,离开码头。
苏景皓趴在船舷上,看着码头越来越小,镇上的房子变成火柴盒,山变成一道模糊的绿线。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盯着远处那条蓝得发亮的海天线,嘴里念叨着“我靠”,“这么大”,“全是水”,“舒服”。
苏怀安靠在船尾,点了根烟,眯着眼看海,风把烟吹散。
他看着前面那片蓝得发亮的水,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船头,觉得海有多大,心就有多大。
那时候他一个人,一条船,什么也不怕。
后来有了家,有了孩子,怕的东西就多了。
怕风浪,怕船坏了,怕捞不着鱼,怕回不去。
现在他站在船尾,看着女儿开船,儿子在船舷边上大呼小叫,觉得这样挺好。
烟抽完,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往驾驶室走。
“蕴舟,歇歇,爸来开。”
苏蕴舟正在研究海图,头也没抬。
“爸,我不累——”
苏景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舷边溜过来了,趴在驾驶室窗口,笑嘻嘻地往里看。
“姐,爸他想掌舵,你就让他呗。你看他那个眼神,跟小孩看见糖似的。”
苏怀安瞪了他一眼:“嘿,你这小子——”
他伸手想拍苏景皓的脑袋,苏景皓早缩回去了,笑嘻嘻地跑开。
苏蕴舟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苏怀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行,爸,你来,我也歇歇。”
苏怀安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出海留下的。那双握了半辈子舵轮的手,现在依旧稳健。
苏景皓趴在船舷上,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室。
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海。
苏蕴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姐弟俩谁也没说话。海洋拍着船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他们数时间。
过了一会儿,苏景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姐,你说这回,我能钓着大鱼么?”
“怎么没信心啊,之前不是还放话,让我看着。怎么着,这一出海,就缩回去了?”
“谁缩了!我就是问问!”
苏蕴舟忍着笑,没接话。
“等着,我肯定钓一条特别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