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最终没有直接走保送通道。
宋词和蒋君荔坐在客厅里,听他平静地讲完自己的决定——参加高考,凭分数申请国外的学校。
宋词沉默了几秒钟,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
高考结束后,大洋彼岸,三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
消息在学校里炸了锅。
同学们的反应则分成两派:一派觉得学霸的世界果然不是他们能理解的,另一派开始悄悄讨论宋明远到底什么来头。
“我听说他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
“废话,你看他平时穿的用的,那件外套我在专柜看过,五位数。”
“不是普通的有钱,是那种超级有钱人。”
于是关于他有皇位要继承所以必须出国镀金的说法不胫而走。
有人在食堂当面问他,他只笑了笑,说了句“家里确实有产业,但不是皇位”。
这回答既不否认也不炫耀,反倒让传闻传得更凶了。
后来连隔壁班的女生路过他教室门口都要探头看一眼,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豪门继承人长什么样。
出国前一天晚上,宋明远把房间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该收的都收好了。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抽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小王子》。
这是令宜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扉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给明远哥哥 令宜”。
他把书放进了行李箱。
出发那天,全家人都去了机场。
蒋君荔穿了件藏青色的连衣裙,还特意化了淡妆,但从车上下来开始就一直抿着嘴唇。
她站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外面,把宋明远的衣领理了一遍又一遍,领子本来挺平整的,被她翻来覆去地捋,倒捋出了两道褶子。
“妈。”宋明远握住她的手,“再理就要破了。”
蒋君荔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
“我跟你爸会经常飞过去的,你要是到了那边敢跟人瞎混,敢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飞叶子是吧?”宋明远替她说了。
“你知道就好。”蒋君荔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让我知道了,我亲自飞过去把你腿打断。我说到做到,你清楚的。”
“妈,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宋明远哭笑不得。
“男人到了新环境都容易学坏,”蒋君荔看了宋词一眼,“是不是,老公?”
宋词被点名,轻咳了一声,明智地选择了不接这个话题。
他拍了拍明远的肩膀,“去了之后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钱不够就跟家里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也跟家里说。”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我和你妈会经常去看你的,不用太想家。”
宋明远看着父亲的眼睛,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放心。”
蒋君荔在旁边哼了一声,意思是“嘴上说得好听”,但眼眶还是红的。
宋泽宇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抱着明远的腰不撒手。
他今年已经不算小了,个子也蹿了一大截,这么抱着实在不太好看,但周围没有人笑话他。
“哥,”宋泽宇仰起脸,表情悲痛欲绝,“你走了我怎么办?”
“什么叫你怎么办,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宋明远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是这个。”宋泽宇摇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绝望。
“你走了,以后妈打我的时候就没有人帮我拦了。大姐二姐打我也没有人帮我挡了。
你就是我的护身符啊哥,护身符怎么能走?”
宋明远忍俊不禁,蹲下来看着弟弟:“你少挨点打不就行了?”
“那也要我控制得住啊。”宋泽宇瘪着嘴,
“我现在想起来你走的这个事情,我就想捣乱。”
“那你试试。”蒋君荔在旁边凉凉地说了一句。
宋泽宇立刻改口:“我就想一想,不做。我长大了,要懂事。”
宋明远笑了出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站起来。
他先抱了抱蒋君荔,在她耳边说了句“谢谢妈”。
蒋君荔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很快用手背按掉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是宋词,父子俩拥抱了一下,宋词没有多说什么,但手上使了使力,传递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锦书和令宜并肩站在后面。锦书眼眶已经红了,但她还在努力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走上前一步,用力抱住明远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哥,我会想你的。你到了要第一时间给我们发消息。”
“第一时间。我保证。”宋明远拍了拍她的后背。
令宜最后一个走上前,她眼圈有一点红。
“哥,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别一忙起来就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知道了。”
“还有,换季的时候你容易感冒,那边比这边冷,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
“还有——”
“令宜。”宋明远轻声打断她。
宋明远上前一步,把她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克制,手臂收了一下就停住,不敢用力,不敢太久,不敢让别人看出任何端倪。
令宜在他怀里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哥,我会想你的。”她在他耳边说。
宋明远闭上眼睛,把她的声音、她头发上的味道、她轻轻拍在他后背上的触感都收进记忆里,叠好,放在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转身前最后看了她一眼,令宜站在锦书身边,两个人肩并肩,一起朝他挥手。
锦书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令宜的手举得很高。
宋明远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进了国际出发的通道。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宋明远离开奥海城那年十八岁。
此后七年,他在大洋彼岸读完了本科,又读了硕士,然后进了华尔街一家投行。
曼哈顿的夏天又闷又热,和他十八岁离开那天奥海城的天气一模一样,但隔着八千公里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有一年寒假他回国,在家待了五天就走了,理由是实习那边有事。
第二年暑假,待了七天。
第三年春节,只待了三天。
蒋君荔对此很有意见,在家庭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家里装不下你了”。
宋明远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妈,我每次回家见到令宜,心里的那道锁就多一道裂缝,我害怕哪天它彻底碎掉。
有一年圣诞节,蒋君荔带着三个孩子飞过来看他。
宋泽宇一进他公寓的门就开始到处翻,冰箱打开看一遍,柜子打开看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哥,你过得好无聊。”
锦书已经从当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长成了落落大方的年轻女人,她竟然学了政治,说话做事越来越有蒋君荔的干练劲儿。
她在他的公寓里转了一圈,评价是“很整洁,但没有人味”。
令宜也点点头。
那次他们待了五天。五天里他带她们去看了自由女神像、中央公园、大都会博物馆。
锦书和泽宇走在前面,他和令宜走在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
有两次她转头跟他说话,大衣的下摆扫到了他的手背,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临走那天,令宜在机场抱了他一下,跟几年前一模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句“哥,照顾好自己”。
他点了点头,目送她们过了安检,然后回到公寓,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还有令宜落下的一个发圈,浅蓝色的,上面缠了一根她的头发。
他盯着那个发圈看了三分钟,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和那本旧得发黄的《小王子》放在一起。
又过了一年,令宜接着读医学院的硕士。
令宜她比从前更好看了,不是漂亮,是好看——是那种五官舒展、气质沉稳的好看,像一棵正在开花期的树,每一片叶子都长得舒展而从容。
宋明远在视频这边恭喜她,语气和表情都控制得无可挑剔。
挂断视频之后,他去健身房跑了十公里。
宋词来纽约出差那次,是四月。
父子俩约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牛排馆。
宋词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一半,显然是从会议上直接赶过来的。
他的鬓角比从前白了一些,但精神状态极好,坐下来先打量了儿子几眼,说了句“瘦了”。
宋明远给他倒了杯红酒:“工作忙。”
宋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父子俩之间的谈话向来高效,不需要太多铺垫。
他们聊了明远的工作情况、未来的职业规划、全球经济走势对投行业务的影响。
吃到甜点的时候,宋明远放下了刀叉。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宋词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放下了刀叉。
“有事?”宋词问。
宋明远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他顿了顿,改了口,
“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宋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红酒杯,晃了晃,嗅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你继续说。”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没有血缘关系。
但他从小看着她长大,一直把她当妹妹。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情变了。
他觉得这不对,很不对。他想了各种办法,出国、拉开距离、不联系,但都不管用。”
宋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真的在讲一个朋友的案例。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觉得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了,会对那个女孩造成伤害,也会让家里人难做。
但是他又控制不了,所以他想问——”他看着宋词,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宋词安静地听完,安静地喝了一口红酒,然后安静地把酒杯放回桌面。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秒钟,但这十秒钟是宋明远二十五年人生里最漫长的十秒。
然后宋词开口了。
“你说的是令宜和你吧?”
宋明远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宋词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早就看穿你了,等你坦白而已。
他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宋词没有拍桌子,没有摔酒杯,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伸出手,在儿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拍了拍,力道和多年前送他出国时一模一样。
“你今年多大了?”宋词问。
“二十五。”
“令宜呢?”
“二十三了。”
宋词靠回椅背上,“令宜二十二了,大三了,可以谈恋爱了。”
宋明远猛地抬头。
“爸——”
“你听我说完。”宋词摆了摆。
“你是担心别人怎么看?担心你们名义上是兄妹,传出去不好听?还是担心你妈接受不了?”
宋明远说不出话。
“明远,”他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几个孩子里最让我省心的一个。
你懂事早,做什么都有分寸,从来没让我和你妈操过心。但你知道你有一个什么毛病吗?”
“什么毛病?”
“你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宋词拿起酒杯,晃了晃,透过杯壁看着自己儿子,
“人生在世,是活给自己看的,不是活给外人看的。
你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憋了这么多年,你问过令宜的想法吗?你问过你妈的想法吗?你问过我吗?”
宋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那边你不用担心。”
“令宜要是跟你在一起,以后我们家是什么局面你想想——没有婆媳矛盾,没有姑嫂矛盾,锦书和令宜本来就是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这下好了,你和令宜要是真的成了,她能不喜欢?”
宋明远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愤怒、失望、责骂、沉默的否定。
他甚至做好了他爸当场起身走人的准备。但眼前这个场面不在他的任何一种预判里。
“爸,”他艰难地开口,“我和令宜是名义上的兄妹。这在法律上——”
“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但是——”
“但什么是。”宋词打断他,“你们俩的关系,法律上叫继兄妹。继兄妹之间结婚,全世界哪个国家的法律都不禁止。”
宋明远安静了几秒钟。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律事实,他查过,而且不止查过一次。
他电脑的历史记录里还留着深夜搜索的痕迹——“继兄妹婚姻合法性”“无血缘关系继兄妹结婚民法典规定”。
他什么都查清楚了,但他始终觉得这只是自己在给自己找借口。
“何况,”宋词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令宜这么优秀的姑娘,你要是错过了,你觉得你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
明远见过令宜被人追的样子。
去年暑假她跟同学出去聚会,回来跟他说有个师兄送了她一束花。
他在视频这边笑着说“那你喜欢吗”,语气轻描淡写,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公寓里转了整整一圈,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一天令宜带着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说“哥,这是我男朋友”——他会是什么感受。
他想不出来,因为他每次想到那个画面,胃就会痉挛。
“爸。”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牛排馆的背景音乐几乎盖过了它,
“你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
宋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你妈追到手。”
他说,“如果当年我不够勇敢,如果我在意那些人怎么看,就没有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吃饭。”
宋明远沉默了。
“你可以继续慢慢想,”宋词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了。
“但别想太久。令宜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你知道你妈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犹豫就会败北。”
宋词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空了的餐桌对面。
桌上还剩半瓶红酒,甜点也只吃了两口。
宋明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七年前那个凌晨四点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些他不敢记、又忘不掉的画面。
他在浴室里用冷水冲脸,对着镜子骂自己是禽兽,然后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坐到了餐桌前,决定出国。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能忘掉,结果大洋彼岸的七年时光和他爸今天一顿饭的功夫,把他七年前筑起来的那道墙,拆了个干干净净。
宋明远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令宜发来的,她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举着一个培养皿,对着镜头笑。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她笑起来的嘴角弧度,然后把照片缩回去,锁了屏。
结账的时候,服务生递给他一张纸条,说是刚才和他一起用餐的先生留的。
纸条上是他爸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自己开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