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离婚?我疯了吗 > 第178章 君荔呢
    手术室的灯亮着,宋词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搁在身前。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覃青坐在宋词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大衣袖口的纽扣,那颗纽扣已经被她捻得线头都松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开关关了几次,每次覃青的眼神都会扫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不是医护,就是别家的家属。

    巧云把保温桶里的参汤倒了一杯,递到宋词手边。

    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纸杯被他的指节压出了浅浅的凹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限长。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宋词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粉色手术服的护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外面裹着医院专用的无菌包被,露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护士的身后跟着一位戴眼镜的儿科医生,表情严肃。

    宋词的脚比脑子快。他一步就跨到了助产士面前,目光却不是在孩子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往产房里面看:“我太太呢?她怎么样?”

    “宋太太手术顺利,生命体征平稳,目前正在关腹缝合,周主任亲自在收尾,您放心。”

    护士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提前被交代过的。

    宋词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旁边的儿科医生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但是宝宝的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是个小公子,五斤二两,出生后Apgar评分第一次只有五分,

    我们在产房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呼吸已经建立,但孩子还是偏弱,需要立刻转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观察。”

    宋词这才低头看向那个襁褓。

    很小。比当年宋锦书出生时还要小上一圈。

    皮肤不是那种健康红润的颜色,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暗紫,小小的胸膛起伏得又浅又快,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哭,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呜咽,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的胳膊细得像一根小树枝,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指甲还没有长全。

    宋词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他的儿子,他和蒋君荔的儿子。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烛火。

    覃青已经走到了护士身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眼神里翻涌着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露在外面的那一点点脸颊。

    她的手在发抖,覃青的手,那双签过上百亿合同、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宋先生,我们得马上送宝宝去NICU。”助产士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送NICU。”宋词的声音响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请最好的儿科专家,最好的设备,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钱。”

    “宋先生放心,我们新生儿科的蔡主任已经在NICU等着了,他是全国新生儿呼吸系统疾病的权威。”

    儿科医生说完,转头示意护士,护士抱着孩子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好,我去办手续。”宋词收回手,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覃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眶里一层薄红。

    “妈,你在这儿等荔荔。”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句,就跟着医护人员大步往NICU的方向走去。

    宋词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连走廊拐角处有辆推车挡了路他都没注意到,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他没停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蒋君荔是在一团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的。

    像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拉,周围全是模糊的光影和闷钝的声音,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她只觉得小腹那块空空的、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又像是被一块厚重的棉花填满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哦,对了。孩子拿出来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只记得耳边好像有一声细细的啼哭,很轻很短,像小猫叫。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耳边有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有周主任低沉而平稳的指令声,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给了她一种隐约的安全感——手术应该快结束了吧。

    然后她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痒意。

    很轻微,像是一根羽毛在气管深处轻轻扫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咽口口水把它压下去,但那股痒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从喉间蔓延到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闷闷的,涨涨的,让她想要用力咳一下,把那团东西咳出来。

    她忍了忍。她记得自己在做手术,肚子上还开着刀,咳嗽会不会不太好?

    但是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像溺水的人憋到了极限,胸口涨得快要炸开了。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扎进瞳孔,她眯了眯眼,视野里是一圈模糊的人影,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周主任正低着头在缝合,动作又快又稳,旁边的器械护士正在递剪刀。

    “周……主任……”

    周主任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头微微侧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我……”蒋君荔咽了一口唾沫,那股痒意已经逼到了嗓子眼,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能不能……咳一下……快忍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手术室。

    器械护士递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中,麻醉医生猛地从监护仪屏幕上抬起头来,巡回护士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周主任缝针的手骤然停住了。她几乎是同时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蒋君荔听见了监护仪发出的那一声尖锐的警报。

    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

    “血压在降——收缩压八十、七十、还在降——”麻醉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克制。

    “羊水栓塞,启动紧急预案。”

    周主任的声音响起。

    “立刻气管插管,通知ICU和麻醉科主任。

    呼叫血库紧急调配冷沉淀和纤维蛋白原,准备加压输血。所有人——”

    后面的话蒋君荔已经听不见了。

    那种痒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窒息感。

    像是有人拿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捂住了口鼻。

    压住了胸膛,她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整个人的意识像一盏被拧灭的灯,迅速地、不可挽回地暗了下去。

    她最后看见的,是周主任那双眼睛。

    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沉稳老练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焦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撕心裂肺地响起来,屏幕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变得混乱而微弱。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精准到近乎机械的操作。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所有医护人员都不愿面对的东西——那是产科最古老、最凶险、最不可预测的噩梦。

    周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套上沾着的血从暗红色变成了不凝固的淡红色。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凝血功能障碍,DIC的典型征兆。羊水栓塞的连环炸弹,已经开始引爆了。

    “出血量多少了?”

    “超过八百毫升了,还在增加。”

    “加压输血,快。”

    手术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和死神赛跑。

    而蒋君荔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

    她那只没有被束缚带固定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宋词去了新生儿科办理入院手续。

    凌晨的值班护士递过来一叠表格,他站在护士站前面,低着头一张一张地填。

    姓名、出生时间、体重、父母信息、保险信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上,逼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事。

    但他的手机响了。

    宋词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

    “宋总,您太太突发羊水栓塞,正在抢救。”

    宋词站在原地,手里的笔掉在表格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羊水栓塞”四个字,他听过。

    他知道这是什么——羊水进入母体血液循环,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和凝血功能障碍,起病急,进展快,死亡率极高。

    很多产科医生一辈子都不想遇到一次。遇到了,就是在跟死神抢人。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说话,语速很快,听起来像是在跑:

    “目前发现及时,我们已经在组织抢救,麻醉科、ICU、输血科全部到位,请您马上过来,可能需要签字。”

    宋词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灯光明亮,中央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护士站的电脑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不远处的某个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所有这些声音他都听见了,但它们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沉闷、遥远,不真实。

    他唯一能听清的,是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一下,一下,重得发疼。

    “宋总?宋总您听到了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焦急而尖锐。

    “马上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

    走廊、电梯、拐角,产科手术区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紧绷的脸和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有人递给他一套无菌服,他机械地穿上,手指在系带子的时候抖了两下,系了两次才系上。

    他想起今天凌晨出门的时候,蒋君荔靠在他怀里,跟他说宋词你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她躺在产床上,宫缩疼得脸都白了,还冲他挤了一个笑,说剖腹产多好啊,打上麻药睡一觉。

    他想起她额头上全是汗,他低头去吻,尝到咸涩的味道。

    他不能失去她。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过他的心脏。

    凌晨三点四十分,周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睡觉。

    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周宇的脸色就变了。他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出了两个电话。

    方恒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听到周宇的声音,没有多问一个字,说了一句“我二十分钟到”就挂了电话。

    陈曦住得最远,她接到电话的时,给丈夫交代了一声,套上一件外套就出了门,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

    三个人几乎同时赶到奥海国际医疗中心,在产科手术区的走廊里汇合。

    走廊里灯光明亮,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远处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然后他们看见了宋词。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墙,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无菌服,衣襟的带子松了一根,垂在身侧。

    他的头发是乱的,下颌上满是青色的胡茬,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才是真正让三个人心里同时一沉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宋词现在这副表情。

    那是一种被打碎了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表情。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是空洞的,视线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就那么站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随时可能崩断,却又死死地撑着,不肯断。

    周宇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宋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方恒,方恒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杵在走廊里,手足无措。

    最后是陈曦先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宋词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把他身上那根松了的无菌服带子系好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日常汇报工作的沉稳和条理:

    “宋总,新生儿的入院手续已经办完了,周宇去跟NICU对接,方恒和孟姐在NICU那边守着,蔡主任亲自在盯着。

    这里有我们。您需要的东西我马上让人送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太那边有周主任,是最好的团队。您先坐一下。”

    宋词没有坐。他垂下眼睛看了陈曦一眼,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溺水的时候看见了一根伸过来的绳子,虽然知道那根绳子拉不动他,但至少让他知道岸还在。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已经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手术室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看不见,也插不上手。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结果。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宇和方恒站在几步之外,谁都没有开口。

    陈曦站在宋词身边,拿出手机开始有条不紊地发消息

    ——她通知了宋词的司机随时待命,通知了医院后勤把VIP休息室的暖气调到最高,准备干净的毛巾和热饮。

    三个助理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围在宋词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

    凌晨的医院走廊里,只有时间在缓慢地、沉重地、一秒一秒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