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雨,阳光薄薄地铺在墓园的石板路上,两旁的石楠树刚抽了新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淡气息。
覃青到得最早。她穿了一身素黑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巧云跟在她身后,替她拎着水桶和干净的毛巾,两个人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谁都没有说话。
维纳的墓在半山腰,位置是当年宋词亲自选的,背靠一片松林,面朝远处隐隐约约的海。
墓碑常年有人打理,干干净净的,连石缝里都看不到一根杂草。
照片里的维纳还很年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覃青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憔悴不堪的样子判若两人。
覃青站在碑前,亲手用湿毛巾把碑面细细地擦了一遍。
“巧云,”覃青直起身,把毛巾递回给身后的人,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维纳的事,今天算是做到了。”
巧云接过毛巾,抬眼看了看自家主人。覃青的目光越过墓碑,落在石阶下方那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上。
小路上,宋词和蒋君荔正带着三个孩子往上走。
宋词一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两束花。蒋君荔走在他旁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左手牵着宋锦书,右手牵着蒋令宜。
宋明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手里抱着一小盆他自己养了半个月的马蹄莲。
覃青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抱着花盆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今天。
蒋君荔走到墓前,把带来的花束轻轻放在碑前。
那是一束搭配过的鲜花,有白玫瑰和洋桔梗,放在覃青的白菊旁边,两束花挨得很近。
她退后一步,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蒋君荔站在碑前,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
默默说:“你放心,两个孩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我保证把他们当成自己亲生的,跟令宜一样,一视同仁。”
我会把他们抚养成才的,你在天上看着他们吧。”
然后退后两步,把位置让给两个孩子。
锦书抱着另一束小花走到墓前,蹲下来把花放在妈妈们的花旁边,花茎摆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碑上的照片,又回头看了看蒋君荔,再转回来,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轻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打招呼:
“妈妈,我和哥哥来看你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个新妈妈,还有个新妹妹。
我叫蒋君荔妈妈,也叫你妈妈。
我有两个妈妈。天上一个,地上一个。
今天我们家里人都来看你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宋明远把自己的马蹄莲放在碑前,然后站直了身子。
他对着墓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妈,我和锦书都很好。爸也很好。我们家里现在多了蒋妈妈和令宜,挺好的。
我期末考了年级前三,天文竞赛拿了省赛一等奖。锦书钢琴过了五级,我们都有人管了。”
令宜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学着妈妈和哥哥的样子鞠了个躬,直起身的时候认认真真地介绍自己。
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锦书和明远,特别郑重地补充道:“阿姨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锦书妹妹和明远哥哥的。”
站在后方的覃青忽然轻轻拿手绢按了按眼角,巧云在边上扶了她一把。
覃青摆了摆手,音量不大,刚够巧云一个人听见:“我答应过维纳,会替她看好两个孩子。
现在有人替我看了,宋词也走出来了。
维纳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恨,是让我照顾好孩子。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是信任我才这么说的。巧云,我也该放下啦。”
宋词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把花放在碑前,直起身,看着碑上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松林,把远处海水的咸味和近处石楠的清香搅在一起,吹得碑前那几束花的丝带轻轻飘动。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碑上的人说几句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听到的话:
“对不起。”
“你走以后,孩子们都很好。明远和锦书,我会好好带大。
你只管放心,他们会有很好的家,他们在宋家不会受任何委屈。”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遇到我。”
下山的时候三个孩子走在最前面,令宜拉着锦书的手踩着石板缝里的青苔玩,明远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们“那个台阶松了别踩”。
覃青和巧云走在中间,两个老人走得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
宋词和蒋君荔走在最后。
覃青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透过稀疏的松枝,能看到维纳的墓碑还安静地立在半山腰,碑前那一大簇鲜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照得发亮。
她转回头,扶着巧云的胳膊慢慢往下走,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的人说:
“巧云,今年这个清明,比往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