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车驶进别墅车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苏宏远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苏太太坐在副驾驶,手绢攥在掌心里揉成了团。
苏念念靠窗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得像在看别人的热闹。
苏柔柔缩在后座的另一角,头发散乱,脸颊红肿,风衣皱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她脑子没停——她在车上一直在盘算一件事,盘算了一路。
明天就要被押上飞机了,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抓住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
车一停稳,苏柔柔第一个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
保姆迎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苏柔柔已经往沙发上一倒,捂着脸开始哭。
不是之前在包间里那种假哭,也不是在派出所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是一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折磨得只剩半口气的抽泣。
“妈,我头好晕……我之前被她们两个人夹在中间打,头撞到桌子上了……胸口也闷……喘不上气……”
她蜷在沙发上,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临终遗言,
“我不去古尔顿了……我这个样子,到了那边怎么办?我会死在那里的……”
苏太太一听这话,整个人就绷不住了。
她扑到沙发边上,摸着苏柔柔散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哭腔喊保姆去叫家庭医生,然后又转头看向苏宏远,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宏远,你看看你女儿——她被人打成这样,还有没有天理?她伤成这样怎么能坐长途飞机?她身体会垮的!”
苏柔柔从指缝里看母亲的反应,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虚弱了:
“妈,我真的好难受……我就在家养伤,哪也不去了……”
苏念念站在玄关,鞋都还没换,听着客厅里这一唱一和的表演,面无表情,只是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靠着鞋柜站着。
她已经不生气了。在她姐手里吃了二十年的亏,练出来的不是战斗力,是看戏的能力。
苏宏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从派出所带回来的那份调解书。
他低头看着沙发上抱成一团的母女俩,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柔柔以为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久到苏太太以为丈夫终于心软了。
然后苏宏远走过去,一把把苏太太从沙发上拽起来,让她站到一边。
他低头看着苏柔柔。那张脸红肿着,嘴角还破了一点皮,看起来确实可怜。
但苏宏远现在看这张脸,只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你受伤了?你头晕?苏柔柔,你从小到大说的谎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几根弯弯肠子?
你就是不想出国,你就是要赖在奥海城,你就是要拖到明天后天的机票过期了,
拖到宋词觉得你反正不在了懒得再追究,你再慢慢爬回来。
你在想什么美事?
我告诉你——你就算是马上就死了,明天也必须上飞机。
死也死在古尔顿,别回来脏了我的地!”
苏柔柔的假哭卡在了喉咙里,声音像被掐断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爸,眼眶里还蓄着泪,但这时候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苏宏远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了站在玄关的苏念念身上。
“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他的声音很疲惫,但疲惫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苏柔柔抓到机会,从沙发角落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的调子:
“苏念念——你可真是个好妹妹。”
苏念念缓缓站直身体,看着苏柔柔,没有说话。
苏太太也转过脸来,她的泪眼转向苏念念的时候不再是心疼,而是一种无处发泄的迁怒:
“念念,你今晚到底对你姐姐做了什么?你们一起去的派出所,你帮着一个外人!你姐姐明天就要走了,你心里一点都不难过吗!”
苏念念终于笑了。
她一步步走到父母面前,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爸,妈,你们骂我没关系,我习惯了。
从小到大我给苏柔柔背黑锅背得还少吗?
她偷我的零花钱,最后是我被骂没有藏好。
她考试作弊被抓,最后是我不够关心她学习。
她在外面惹事,爸妈也不止一次迁怒我。
今晚她约宋太太出去,自己在那里骂宋词,骂维纳,打人家宋太太。
到头来还要骂我帮外人……好,你们骂吧,我认。
反正明天姐姐走了,家里就干净了。”
苏柔柔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顾脸上还挂着眼泪,指着苏念念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说什么?你说谁不干净?你再说一遍!”
苏念念转头看着她,“姐,你想想你这些年干的混账事,你觉得你哪一点配让我尊重?”
“够了!”
苏太太尖叫起来,她指着苏念念,手指在发抖,
“你姐姐明天就要走了,你还在跟她吵架!你这个当妹妹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念念正要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烦:“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
苏景川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很清醒。
他今年二十五,大学毕业没多久,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不住在家里,今晚难得回来一趟,是被母亲打电话喊回来的——说家里有事,需要他在。
他走到客厅中央,扫了一眼沙发上的苏柔柔、站在旁边抹眼泪的母亲。
站在客厅中央对峙的苏念念和苏柔柔,以及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得像一座火山的父亲。
“苏柔柔,”苏景川在他爸旁边站定,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外卖好像不够咸,
“不是说你要被送出国了吗,要送到什么时候,今天还是明天?效率不太好。
就为了你,我今晚特意回来住一趟,明天还要早起,等会儿又被吵得睡不着。”
苏柔柔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
“苏景川你这个白眼狼!我是你亲姐!”
“嗯,”苏景川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全世界欠你的那种亲姐。”
苏太太急了,拉着儿子的胳膊说:
“景川你快劝劝你爸,你姐姐被人家打得浑身是伤,你爸还要逼她明天上飞机——”
“妈,”
苏景川没等她说完,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五年,看到的都是念念给苏柔柔背锅,你给苏柔柔擦屁股,爸给苏柔柔收拾烂摊子。
我和念念在这个家就是二等公民——不对,念念是三等的,我是二等,苏柔柔是特等VIP。
从小到大,她闯了祸我们跟着挨骂,她惹了事我们替她赔笑脸,她要出国了我们全家得跟着哭丧。
苏家对她够好了,好得过头了,好得把她惯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巨婴。”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柔柔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煞白的脸,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冷静: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爸,苏柔柔明天如果不出国,我跟念念搬出去住。
分家,这栋别墅、苏家的产业,按人头分。
至于苏柔柔,你们爱怎么宠怎么宠,我就一个要求——以后苏家被宋词整破产的时候,别来敲我和念念的门。
就让苏家被苏柔柔连累破产吧,我们兄妹俩自己养活自己,用不着再替她还债。”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苏念念猛地转头看着弟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捅了一刀之后忽然发现有人站在你身后的酸胀感。
她伸手拽了拽苏景川的衣角,没说话,但手指在发抖。
苏宏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苏太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宏远已经转向她。
“你听清楚了。我明天送柔柔上飞机,你要再护着她,就跟她一起走。
你跟着她去古尔顿,我出钱,你们母女俩一起在国外好好相依为命。
我管不了你,我也不想管了。
奥海城这边我还有苏家的基业要守着,还有念念和景川两个孩子要养。你自己选。”
苏太太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在丈夫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看苏柔柔,又看了看苏景川冷硬的侧脸。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手绢捂住了嘴。
苏柔柔看明白了。这个家里唯一还能替她说半句话的人,已经被她爸一票否决了。
第二天一早,苏柔柔被准时送上了车。
苏宏远亲自押车,苏太太坐在前排,眼圈红肿但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攥着手绢。
苏念念和苏景川站在别墅门口送,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车开出视线,苏景川伸了个懒腰,转头对苏念念说:“晚上吃火锅。庆祝一下。”
苏念念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