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离婚?我疯了吗 > 第84章 设身处地
    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老一辈特有的直来直去,那是老张的母亲,刚刚午睡醒过来。

    “你们现在这辈人运气好啊,我们以前那会生个娃哪有这么娇贵的哟——我当年生完老张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月子坐什么坐,鸡蛋都没吃上几个。”

    老太太已经走到客厅里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一只老式保温壶。

    月嫂抱着小宝宝站在旁边,笑着没接话。

    “妈——”老张站起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牧妮现在条件好了,养着就养着,又不是养不起。”

    “我又没说养不起,”老太太把保温壶搁在茶几上,声音一点没压低,

    “我就是说现在的年轻人福气好。我那会儿——”眼看老太太又要开始从头讲起,老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那会儿是没办法,我爸不顶事,你吃苦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能力让牧妮好好坐月子,她就不用吃你那些苦。

    再说了,你那时候想喝口红糖水都没人给你端,现在你儿媳有月嫂有保姆,还有你儿子——你该替她高兴才对。

    不是说她比你福气好,是你没享到的福,你儿媳妇替你享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保温壶盖子拿在手里,没再说话。

    厨房里保姆在喊汤好了,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我给她端总行了吧”转身往厨房走了。

    牧妮靠在藤椅上,看着客厅的方向,脸上一时没有什么表情。

    “也不是生气。就是——扫兴。月嫂是专业的,保姆是能干的,我也没让她操心。

    她可能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了,或者觉得我享福享多了。

    我婆婆这个人本心不坏,老张他爸不靠谱,她一个人咬牙把儿子供到博士。吃了大半辈子苦,现在总算盼到儿子发达了,媳妇倒是什么都不缺——她可能心里有点酸。

    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刁难我。就是习惯了用‘吃苦’来证明自己是好女人,看到别人不吃苦就不顺眼。”

    “还有就是,”牧妮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说鸡汤不喝就浪费了,我其实已经喝了一肚子了。老张平时话少,但是——”

    “但是关键时候靠谱。”蒋君荔替她说完,笑了一下,“你嫁对人了。”

    牧妮微微别过脸去,没反驳。

    蒋君荔把茶杯放在一边,她想起来覃青教过她的话——君荔,不要总是硬碰硬。

    你要先理解她,然后从她心底最在乎的那点入手。

    蒋君荔觉得可以用来帮助牧妮,蒋君荔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

    “牧妮,你婆婆这辈子怕的东西其实跟你没关系。她怕的是自己白吃了那些苦,怕你们现在日子好了之后她以前吃过的苦头就会不被人承认。

    所以你得告诉她——你看到她的苦了,她不用再用那些话来竖起一个硬壳。

    你们年轻人不会让她回到从前,她就被扶稳了。

    你得让她觉得她是这家里的功臣,不是落后分子。这样她就安心了。”

    牧妮听完之后将头靠在蒋君荔肩膀上。

    客厅里传来老张和宋词的谈话声——“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宋词说了一句,“看你说的,我们家也有长辈,这些我懂。”

    老张又说还是宋总见多识广;宋词说叫宋词就行,君荔的朋友就是朋友。

    “你看外面那两个。”蒋君荔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老公今天表现得真可以。挡在前面,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又没跟他妈吵架。”

    牧妮拍了她一下。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

    “我试试。”牧妮说。

    蒋君荔一家五口走后的那天晚上,牧妮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晚上,牧妮往婆婆的房间走去。

    这些年她和婆婆的关系处得不算差,但也从没真正亲近过。

    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隔着一条河。

    蒋君荔下午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老太太是想被需要。牧妮想,那就试试吧。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着,正在叠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件衣裳的袖口都磨毛了,她还留着。

    牧妮敲了敲门框,轻轻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回过头,有些意外,手里的衣裳忘了放下来。

    牧妮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牧妮开口,声音很轻,“你怀老张那会儿,是不是害口害得厉害?”

    老太太愣了一下,把那件旧衣裳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起来。

    说那时候穷,家里就两亩薄田,她爹重男轻女,嫁妆只有一床棉被。

    怀老张八个月还在挑水,肚子顶在扁担上,走一步晃一下。

    后来老张生下来,月子里连口红糖水都没喝上,更别说鸡蛋了。

    有一回邻居送来半只鸡,她婆婆把鸡腿给了她男人,把鸡胸给了她小叔子,把鸡头鸡爪丢给她熬汤。

    她端着那碗汤,看着里面浮着的鸡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被婆婆听见了骂她娇气。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牧妮把手伸过去,覆在老太太手背上。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干得像树皮。

    “妈,”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你受的这些苦,我跟老张说句实话——我们俩加起来都扛不住。

    你那时候一个人,身边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伺候一大家子人。

    好不容易把儿子供出来了,自己落下一身病。

    老张他爸那个人靠不住,你只能自己撑,从早撑到晚,从年头撑到年尾。

    没人问你累不累,没人跟你说一声辛苦了。

    你供老张念书,到处借钱,求遍了亲戚。

    老张说过,他上大学的学费是你挨家挨户敲门借来的。

    一个寡妇——你跟寡妇也差不多了——在村里走东家求西家,人家给你脸色看,你硬是笑着把钱借回来了。

    你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的时候为你爹妈活,结了婚为你男人活,生了孩子为你儿子活。

    从来没有一天是为你自己活的。”

    老太太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着。

    “妈,以前你一个人撑着,是因为老张还小,他还撑不起这个家。现在他撑得起了。

    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你儿媳妇也能赚钱了,我们家不需要你再操心了。你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不会再有了。”

    牧妮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说,

    “你往后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不用为省几块钱走三里路去菜市场。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看孙子就帮你带,不想带就搁那儿,有月嫂呢。

    电费不用省,空调想开就开。你不是老说你年轻时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好时候到了。

    你就在儿子家里,安安心心地住着,什么都不用管。”

    一颗眼泪砸在老太太洗得发白的那件旧衣裳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伸手去擦,眼泪又落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怎么都擦不完。

    “妈,”牧妮把她的手从眼泪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要长命百岁,好好跟着我们享福。以后咱们还要出国旅游,要带你孙子去看大海。

    你还没见过海吧?大海可大了,你站在海边,一眼望过去,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看不到边。

    你辛辛苦苦一辈子,后半辈子就是拿来享福的。

    你享的每一分福都是你该得的。我们把这些年欠你的,慢慢补回来。”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牧妮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默默流泪,是那种被人捅破了心里那道筑了几十年的堤坝、所有的委屈和酸楚一起涌上来的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嫁过来那年才十八岁,什么都不会,婆婆骂她笨,她一天哭三回,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说老张念书那会儿她每天晚上坐在缝纫机前面做零活做到后半夜,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

    说她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享福。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没人知道,没人说一声不容易。

    牧妮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婴儿房里的孩子。

    那天晚上,牧妮在她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老太太哭够了,困了,她给她掖好被子,关了台灯,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月嫂在厨房热牛奶。

    老太太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婴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孙子,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月嫂以为她又要来抢活干,下意识把奶瓶往身后藏了藏。

    老太太没有伸手,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冲的奶温度正好,这孩子有福气。”

    月嫂愣在原地,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我当年坐月子连鸡蛋都没吃上几个”。

    她开始坐在旁边看月嫂带孩子,看完了说一句你们年轻人带娃是比我们细致。

    后来的事,是蒋君荔回到奥海城以后,在微信上陆续收到的。

    先是照片,牧妮发来的。

    照片里老太太坐在奶茶店里,手里端着一杯珍珠奶茶,表情非常严肃地盯着杯子里的黑色珍珠,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

    牧妮配文:第一次喝奶茶,说甜得有点奇怪,但喝完了,还说这个珍珠挺有嚼劲的。

    第二张是在火锅店,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围着一个火锅,筷子夹着一片毛肚,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牧妮说婆婆一开始死活不进来,说这家店看着贵,结果吃完了跟我说“下次再来”,还问我毛肚为什么不能涮太久。

    后面一张是老张和牧妮一左一右挽着老太太,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

    老太太站在海边,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笑得假牙都露出来了。

    牧妮说老太太第一次看到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好久,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不知道海这么大,然后脱了鞋往海里跑,我跟老张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还有一张是老太太蹲在婴儿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双刚纳好的小布鞋,对着阳光看鞋底。

    牧妮说她已经不抢着带孩子了,开始在孩子睡觉的时候纳鞋底,纳了不止给孙子的,也给我做了一双,深蓝的鞋面,底子纳得密密实实。

    说这是她婆婆当年教她的手艺,她几十年没做了。

    蒋君荔把这些照片从头到尾翻了很久。她想起牧妮靠在走廊墙上叹气说“她好像永远不满意”。

    想起两个同样要强的女人凑在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其实有时候不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告诉她,你受过的苦别人看见了,你吞下的委屈有人懂,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撑了。

    不是她不想好好相处,是她一辈子没有被人这样体谅过。

    她只会用吃苦来表达爱,因为从来没有被人用别的方式爱过。现在有了。

    牧妮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一天,多亏了你。

    蒋君荔回:我没做什么,都是你和你婆婆自己体谅了对方。

    牧妮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碰杯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