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度假村大门。
温泉山庄的正门是一道石砌的月亮门,两旁立着两盏石灯笼,和蒋君荔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蒋君荔站在最前面,三个孩子散落在她周围。
蒋君荔穿着温泉酒店的浴衣,外面裹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着,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
车灯扫过她的脸时,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朝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宋词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了 车停稳。宋词自己推开了门。
令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宋叔叔——宋词弯腰把她捞起来,举高,在空中转了一圈。
宋词把令宜放下,转向锦书。
锦书仰起脸,两只手臂往上伸。
“爸爸,到我了。”
宋词把她抱起来,举高,转了一圈。
宋词把她放下来,“爸爸,我重了吗?”
“没有。”
“令宜说我重了。”
“她骗你的。”
锦书朝令宜做了个鬼脸。
令宜回了一个更大的鬼脸。两个小姑娘面对面吐舌头,谁也不肯先收回去。
宋词站起来,看向明远。
明远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感。
“每次爸爸回来都要转圈。”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自己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宋词把他捞起来,举高,转了一圈。
明远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表情努力维持着“我已经是大孩子了”的严肃,但转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宋词把他放下来,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令宜在旁边大声翻译:“哥哥说他喜欢转圈!”
“我没有说!”
“你说了!你嘴角说了!”锦书站到令宜那边。
明远的耳朵尖红了。
然后宋词直起身,看向蒋君荔。
蒋君荔正站在月亮门底下,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热闹看得嘴角弯弯的。
她的目光和宋词对上的那一瞬,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宋词朝她走过来了。
“你干嘛。”蒋君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宋词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蒋君荔的羽绒服下摆扬起来,浴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她“哎”了一声,声音比令宜被转圈的时候还高。
“宋词!你放我下来!”
宋词不放。他开始转。第一圈。
“我这么大年纪了不需要抱起来转圈!”蒋君荔的手在空中乱挥。
宋词转了第二圈。
三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宋词转了第三圈,然后把她放下来。
蒋君荔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手还攥着他的领子,站稳之后飞快地松开,像被烫了一样。
“你——”她指着宋词。
“一视同仁。”宋词说。
“什么一视同仁!她们几岁我几岁!”
令宜跑过来抱住蒋君荔的腿:“妈妈也转圈了!妈妈脸红了!”
锦书也跑过来:“妈妈的头发散了。”
蒋君荔把头发重新挽起来,恢复了平时那个蒋经理的语气:“行了行了,进去吧。夫人不跟我们一起泡,她在房间敷面膜。”
“山庄这边把吃的送到池边了,寿司天妇罗烤鳗鱼,草莓牛奶管够。”
“草莓牛奶!”令宜和锦书同时喊出来,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往庭院里面跑。
蒋君荔转身往月亮门里面走。
经过宋词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
“下次我还这样。”宋词说。
蒋君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温泉池在庭院的东侧,被竹林和石灯笼围出一片半开阔的区域。池子不大,刚好够一家人泡在里面不挤也不空。
水面腾着热气,石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黄的波纹。
矮桌上摆着蒋君荔让酒店送来的东西。
令宜和锦书已经脱了羽绒马甲,像两颗小饺子一样滑进池子里。
锦书坐在令宜旁边,正在教她怎么用手在水面上划出一个能浮起来的圆圈。
令宜划了几次都没成功,锦书把她的手握住,带着她划了一遍。
圆圈浮起来了,令宜欢呼了一声,锦书扬起脸,朝岸上的蒋君荔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蒋君荔脱了羽绒服,下了池子。
热水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锁骨,她坐下来,拿了一串烤鳗鱼,咬了一口,又拿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绵长的、毫不淑女的感叹。
“舒服——”
宋词从更衣室走出来。他换了深灰色浴衣,领口微敞,腰带系得随意,浴衣下摆刚好过膝,露出小腿。
温泉的蒸汽让他的额前几缕头发微微垂下来。
他下了池子,在蒋君荔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蒋君荔没有看他。她正在吃第二串烤鳗鱼,目光专注地落在鳗鱼的酱汁上,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但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滑过他的锁骨,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她把目光收回来,咬了一口鳗鱼。
这厮身材真好啊。她在心里想。
上次看到宋词的身材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还记得自己流鼻血了,毕竟宋词这身材该有的线条全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
三十六岁。每天坐办公室,开会从早开到晚,怎么还能保持这个状态。
肩膀是肩膀,手臂是手臂,腰是——她重点确认了一下腰腹区域。
浴衣被水汽浸湿了贴在身上,腰腹的轮廓在温泉水里若隐若现。
没有肚子。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不科学。蒋君荔在心里下了结论。
她见过太多和宋词同龄的男人了,肚子就已经初具规模,每次吃完饭都要解一颗衬衫扣子。
蒋君荔把草莓牛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牛奶和温热的蒸汽在她口腔里撞了一下,她差点呛到。
“怎么了?”宋词侧过头看她。
“没怎么。”她清了清嗓子,“这个鳗鱼不错,你尝尝。”
宋词从矮桌上拿了一串鳗鱼,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你就会说好吃。能不能换个词?”
“很好吃。”
蒋君荔翻了个白眼。
但她的目光又往下滑了一点,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拿鳗鱼串的手搭在池沿上,手腕骨节分明,从袖口露出来的小臂线条一直延伸到手指。
“你有没有觉得,”她忽然开口,
“泡温泉的时候吃东西,比平时好吃一百倍。”
宋词想了想。“嗯,确实是。”
“这就是人间极致的享受。”
蒋君荔靠在池壁上,草莓牛奶举在手里,像举着一杯红酒。
“温泉,美食,冰牛奶。不用工作,不用想事,孩子们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你说是不是?”
宋词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蒸汽凝成的水珠,碎发贴在脖子上。
“确实是人间的极致享受。”
蒋君荔举起草莓牛奶,朝他晃了晃。
宋词拿起自己那瓶,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瓶碰玻璃瓶,在温泉的蒸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小小的响。
令宜从池子那头扑腾过来:“我也要碰!”
锦书跟在她后面,举着牛奶瓶。
明远也拿起自己的瓶子。
五瓶草莓牛奶在石灯笼的光里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叮叮当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