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的VIP客户群建好的当天晚上,手机震得她差点拿不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柔柔,转账备注“咨询服务费”。后面跟着一串零。
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第二条又弹出来了——周以宁,转账备注“年费定金”。
第三条——陈曼云,转账备注“加急处理费”。
第四条………
她把吹风机关了。令宜的头发还半湿着,仰头看她:“妈妈,你怎么不吹了?”
蒋君荔坐在床边,把四条入账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每一笔的数字重新数了一遍。
她把四个数字加在一起,计算器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数,她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和宋词的对话框。按照之前说好的分成比例,她在计算器上重新算了一遍——百分之三。
宋词的三个点。她把这笔钱单独划出来,发了一个定向红包,备注写着“宋总提成”。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合作愉快”的表情包。
宋词收了红包,他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朝上放在面前。
蒋君荔发的红包,他领了。金额是他提成的三个点,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蒋君荔把他的行程卖给苏柔柔她们,她还拉了一个VVIP客户群,赚了钱,还记得分给他三个点。
宋词想到这里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蒋君荔给宋词看她的客户群。
群聊界面开着,成员列表整整齐齐——苏柔柔(VVIP)、周以宁(VVIP)、陈曼云(VVIP)、方婉(VVIP)。
群公告写着“本群为宋词先生资讯专属服务平台,禁止截图外传”。
宋词把手机推回去,笑着说道,“所以我是你平台上的一个SKU。”
蒋君荔想了一下。“不是SKU,是核心IP。”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群聊消息往上翻,
“你看,她们对你的需求非常多元化。苏柔柔想要你的行程,周以宁想要你的商务活动入场信息,陈曼云想要——”她停了一下,
“你的照片。”
宋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放心,我没发。”
蒋君荔赶紧补了一句,“我是有职业道德的。没经过你同意,我一张都没发过。她们在群里叫了好几天了,我一直装死。”
宋词把手机拿过来,往上翻了翻。
苏柔柔的发言占据了屏幕——“君荔姐,有没有宋词在家穿家居服的那种照片。”
“君荔姐,他书房是什么样子的”。
周以宁紧跟着:“我要看那种眉头微皱的。”
陈曼云:“手部特写。上次说的青筋。”
方婉:“我都行,我不挑。”
宋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所以你就看着她们在群里—讨论我。”
“我只是看着。”蒋君荔把手机翻过来,指着屏幕,
“你看,我一条都没回过。她们发红包我都没收。除了年费。”
宋词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没发我的照片。”
“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
蒋君荔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戳了戳屏幕上苏柔柔的头像。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开得正盛。“宋总,我有贼心,没贼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虽然是唐僧肉,但我又不吃唐僧肉。我就是帮妖怪们指个路,收点指路费。合法合规。”
宋词把视线从她手腕上移开,端起咖啡杯。
“我有一个问题。”
“嗯?”
“我已经结婚了。”
蒋君荔点头。
“今年三十六。”
她又点头。
“二婚。带两个孩子。一只狗。”他停了一下,
“这些女的,为什么还惦记。”
蒋君荔歪了歪头,认真想了一下。
“宋总,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要是在十多年前,还可以理解。那会儿你——”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上到下,把他整个人框进去,
“英俊潇洒帅气未婚。”
“现在呢。”
“现在你英俊潇洒帅气二婚。”
宋词把咖啡杯放下了。蒋君荔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慢慢收起来,变成了困惑。
“说真的,我也搞不懂。苏柔柔她们,自己有钱有颜,找什么样的小鲜肉找不到?非要盯着你。
宋词看着窗外,“我也搞不懂。”
蒋君荔把手机锁屏,“难道是她们的品味太单一了。”
……………
周以宁把骨瓷杯放下,沈令仪坐在她对面,正用小银勺挖着碟子里的提拉米苏。
“令仪,你说宋词都二婚了,怎么还这么受欢迎。”
沈令仪把勺子放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因为奥海城这些人,嘴上说着蒋君荔配不上宋词,心里都清楚——他们自己家的女儿才配上。”
沈令仪端起茶杯,“宋词这个人,能力摆在那里。他接手宋氏的时候是什么光景?老宋总走得早,覃青一个人撑着,外面多少人等着看宋家垮。
结果呢,他用了多少年,把宋家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周以宁没接话。
“而且他今年才三十六。奥海城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没有他有钱。比他有钱的,没有他年轻。比他年轻又有钱的,没有他好看。”
沈令仪把茶杯放下,“你说她们惦记什么?惦记的就是这个。”
包间的窗开着半扇,几株山茶花正在花期,红的白的开了一整片。
“还有一个原因。”沈令仪的声音压低了,“大家都不看好蒋君荔。”
周以宁的眉毛动了一下。
“离异,带娃,家世普通。嫁给宋词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现在一年多了,笑话没看成。”
“但越是这样,越有人觉得——她能坐上去,我也能。她坐不稳,我能。”
“所以苏柔柔才那么上心。”
沈令仪点了点头。“苏柔柔是最上心的一个。她从维纳在世的时候就在等。维纳走了,她等了多久?结果宋词娶了蒋君荔。她能甘心?”
方婉推门进来,补过妆的口红是新鲜的豆沙色。
她坐下来,拿起叉子,发现桌上的气氛不对。“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宋词。”沈令仪端起茶杯。
“哦。”方婉叉了一口提拉米苏。
沈令仪和周以宁同时看着她。
“我虽然加进去了,也只是看看热闹。”方婉把提拉米苏咽下去,
“我妈说,盯着别人碗里的肉,不如把自己碗里的饭吃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花瓣落了一瓣在草坪上。
“方婉。”周以宁说,“你妈是个明白人。”
“我妈还说,宋词那种男人,看着好,吃不着。吃着了也消化不了。维纳就是前车之鉴。”
方婉又叉了一口提拉米苏,“所以我就是看看。看看不花钱。”
方婉的提拉米苏吃完了。她发现周以宁和沈令仪对视了一眼。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
周以宁端起茶杯。“没打哑谜。”
“你刚才跟令仪对视了。我看到了。”方婉把餐巾放在桌上。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周以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进群不是为了买宋词的行程。我是去看苏柔柔的。”
方婉的嘴巴张开了一点。
沈令仪把骨瓷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苏柔柔那个人,从维纳还没嫁给宋词的时候就开始演了。以维纳唯一的闺蜜自居,把维纳身边的其他朋友一个一个挤走。周以宁被她挤过,陈曼云被她挤过,我也被她挤过。”
周以宁接过话头,“维纳那时候傻,苏柔柔说什么她信什么。慢慢的维纳就跟我们所有人都疏远了。”
方婉的提拉米苏碟子空了,她低头看了看,把叉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些事,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沈令仪的声音很平,
“维纳那会儿眼里只有苏柔柔。苏柔柔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理解她的人。宋词都劝不动,我们算什么呢。”
周以宁把茶杯放下。
“苏柔柔想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维纳身边的女人全部清走,只剩下她自己。然后慢慢撬。结果呢?”
“宋词娶了维纳。她没撬动。”
“维纳走了,她总该有机会了吧。”
“结果宋词娶了蒋君荔。她又没赶上。”
“她现在还在追,追了十几年,从单身追到维纳结婚,从维纳结婚追到维纳去世,从维纳去世追到宋词二婚。她永远在追,永远在失去。”
方婉沉默了。
“所以你们进蒋君荔那个群,是为了看苏柔柔唱戏。”
“搭个舞台嘛。”周以宁笑了一下。
“陪苏柔柔玩玩。”
沈令仪也笑了。
“看她表演挺有意思的。演了十几年,演技一点长进都没有。”
方婉把叉子拿起来,“那你们发的那些红包——”
“就当买门票了。”周以宁把茶杯举了举,像敬酒,
“看苏柔柔表演,总得付点场地费。”
沈令仪也举了一下杯子。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碟子,然后也把茶杯端起来了。三个骨瓷杯在空中碰了一下。
与此同时,宋家客厅里,蒋君荔正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VIP客户权益分级表”。
她咬着笔帽,在“增值服务”那一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宋总书房书单推荐(不涉及隐私,仅公开出版物)”。然后她在后面标了个价。
宋词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在写什么。”
“产品手册。”
宋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分门别类,明码标价。
他的公开行程,五十万。
他的商务活动入场信息,八十万。他的穿搭色系周报,二十万。
他的书房书单推荐,十五万。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已售”或“待售”,售出的画勾,待售的画圈。画勾的占了大多数。
“这个‘穿搭色系周报’是什么。”
蒋君荔抬起头。
“就是每周一早上,我给你搭配你这周穿什么色系。”
“基本上我搭配的都是藏青、深灰、浅灰、黑色,四个颜色轮着来。”
“然后告诉她们,你今天穿什么,她们就可以搭自己的衣服。”
宋词看着纸上那一排画勾的条目。
蒋君荔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宋总你放心,我没有发过任何照片。一张都没有。我有贼心没贼胆。”
宋词站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茶几上那张写满了价目的纸上。
他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这个‘书房书单推荐’,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书。”
“你每天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打扫的时候看到了。”
她把笔帽重新咬回去,“《中国近代商业史》《盐铁论》《历代职官表》。都是公开出版物,不涉及隐私。”
宋词沉默了片刻。“《历代职官表》你标价十五万。”
“苏柔柔已经买了。她说想知道你在看什么维度的书。”
宋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蒋君荔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群聊——苏柔柔刚发了一条消息:“君荔姐,上次说的书房书单,宋词最近在看什么?”后面跟了一个红包。
周以宁秒跟:“我也要。”也跟了一个红包。沈令仪跟了一个红包。方婉跟了一个红包。
蒋君荔看着满屏的红包,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宋词的对话框。
“宋总,苏柔柔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宋词的回得很快:“《盐铁论》。中华书局版本。繁体竖排。”
蒋君荔把这段话复制粘贴到群里。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柔柔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以宁发了三个。沈令仪发了三个。方婉发了三个。
蒋君荔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大拇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