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站在河滩上。
这次的河滩跟上次不太一样。
这次的河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和对面岸上正在升起来的一朵烟花。
金红色的,银白色的,紫色的,在夜空中铺成一片巨大的牡丹花形状。
他转过身发现蒋君荔就站在他右手边,仰着头看烟花。
“蒋君荔。”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呀。”
他张了嘴。烟花炸开了。不是一朵,是三朵同时。
蒋君荔把手拢在耳朵边,冲他喊:“你说什么?太响了听不见!”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但烟花的声音更大。
一朵接一朵,一排接一排,铺天盖地地炸开。
“我喜欢——”烟花。“我想和你——”烟花。“成为真的——”烟花烟花烟花。
烟花更是直接从河对岸炸到了他脚边,是真的炸到了脚边。
金红色的火星溅在他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河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满了烟花筒,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每一个烟花筒上都印着几个大字,他蹲下去看——苏柔柔牌。
他再往远看,周以宁牌,陈曼云牌…………。
苏柔柔那筒还在加量。别的烟花筒都是单发,苏柔柔那个是三连发,五连发,十连发,炸起来没完没了。
“蒋君荔!”他冲她喊。
她听不见。她正在看烟花,她看烟花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宋词开始找灭火器。河滩上一定有灭火器,这么多烟花筒摆在这里,总得有消防措施。
他沿着河堤跑,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深灰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跑了一段,看到一个红色的铁箱子挂在河堤的墙壁上,上面写着“消防器材”。
他打开——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灭火器已被苏柔柔借走。——河滩管理处。”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河里。
跑回去的时候烟花还在放。
苏柔柔那个十连发刚刚开始,金红银白紫金红银白紫,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炸得像个筛子。
宋词跑向河滩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排水龙头,接了胶皮水管,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拖着水管往回跑,水柱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把碎石子和沙粒冲得往两边翻开。
他把水管对准那排烟花筒——苏柔柔牌,周以宁牌,陈曼云牌………。
水柱浇上去,烟花筒发出嗤嗤的声音,火星灭了,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苏柔柔那个十连发放到第七发,被水浇熄了,第八发闷在筒里哑了火。
第九发第十发干脆不响了。
河滩上终于安静了。
宋词把水管扔下,转过身。
蒋君荔不在了。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蒋君荔!”
他自己的声音弹回来,然后蒋君荔不见了。他找遍了河滩,停车场,河堤,哪里都没有。
蒋君荔消失了,消失在了烟花里。
然后宋词被吓醒了。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宋词躺了大约五秒,然后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灯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暖光。
他走到蒋君荔房间门口,站住。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宋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柔柔。他明天就让陈曦去查苏柔柔最近有没有在奥海城订购过烟花。
不对,是今天。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把冰水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厨房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土豆的尾巴在地板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也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下楼的时候,宋词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面前的咖啡没动过,煎蛋也没动过,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文件是倒着的。
蒋君荔拉开椅子坐下,老周端上她的粥和小菜。
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宋词一眼。
“宋总,你昨晚没睡好?”
宋词把文件翻过来。“睡了。”
“你眼睛下面青的。”
“工作太忙。”
蒋君荔“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喝了半碗,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宋总,我昨晚梦见你了。”
宋词端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下。“梦见什么。”
“梦见你在河滩上放烟花,放了好多,满天都是。”
她夹了一筷子酱菜,嚼得脆生生的。
“然后你拿着水管到处浇水,把烟花全浇灭了。我说你干嘛呢,你说烟花真好看。”
“蒋君荔。”
“你怎么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之后,耸了耸肩走了。
宋词坐在餐厅里,把咖啡喝完。
拿起手机,给陈曦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奥海城最近有没有人订购过大型烟花。私人名义。”
陈曦回了一个“好的宋总”,附了一个困惑的表情包。
宋词把手机放下。
土豆从客厅溜达进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宋词低头看了它一眼。
土豆歪了歪脑袋,脖子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你也觉得我活该。”宋词说。
土豆的尾巴摇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