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今天是七点四十回来的。
蒋君荔在餐厅里跟三个孩子一起吃晚饭。
“宋总,吃了没?”
宋词把公文包递给孟姐,松了松领口。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的线条。
“吃过了。”
“老周留了汤,我给你盛一碗?”
宋词看了她一眼。
蒋君荔站在那里,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汇报工作式的微笑。
“……好。”
蒋君荔转身进了厨房。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宋锦书举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看不出形状的馄饨:“爸爸你看!我包的兔子!”令宜立刻也举起自己的:“宋叔叔我的才是兔子!她那个是猪!”
宋词走到宋明远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宋明远把一盘完整的馄饨往他那边推了推,“爸爸,你吃不吃混沌。”
宋词摇了摇头。
蒋君荔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宋词面前,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正常的晚饭时间——锦书和令宜继续争论兔子还是猪,明远安静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颗馄饨然后起身说“我写作业去了”,蒋君荔一边吃一边给两个小的当裁判。
宋词喝着汤,没有说话。
等两个小姑娘也被孟姐带去洗澡,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蒋君荔放下筷子。
“宋总,今天苏柔柔来找我了。”
宋词端着汤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她找你干什么。”
“道歉。为上次在晚宴上的事。”
蒋君荔从包里拿出那个定位器,放在餐桌上,往宋词那边推了推,
“还送了我这个。定位器。她教我贴在手机背面,或者贴在你的车座底下。App她帮我下好了,设备码也绑好了。你看。”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那个App的地图界面,小红点正在宋家宅子的位置闪烁。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面前,又把那个定位器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宋词看着那个黑色圆片。
“你收了。”
“收了。”
“蒋君荔。”
“苏柔柔这个女人,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蒋君荔等着他说下去。
“维纳在世的时候,跟她走得最近。什么事都跟她说,什么话都听她的。”
宋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跟维纳说过不止一次,苏柔柔不是真心对她。她听不进去。她觉得苏柔柔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理解她的人。”
蒋君荔没有接话。
“维纳后来查我的行程,查我的通话记录,怀疑陈曦,怀疑助理,怀疑每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这些主意,一大半是苏柔柔出的。”
他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蒋君荔脸上。
“她不是为维纳好。她是要维纳把我推开。维纳越不安,就越依赖她。
越依赖她,就听得进越多东西。到最后,维纳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宋词看着蒋君荔手里那枚定位器,
“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蒋君荔把定位器放在桌上。
“宋总,苏柔柔喜欢你对吧。”
宋词没有说话。
“她想嫁给你。从维纳还没走的时候就想。
维纳走了以后她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了,结果你娶了我。”
蒋君荔的语气很平淡,
“所以她来找我。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因为她想让我变成第二个维纳——疑神疑鬼,天天查你的岗,把你的耐心耗光,然后你推开我。
然后她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出现,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不查岗不吃醋不贴定位器。”
她把定位器拈起来,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对着餐厅的灯光看了看。
“她想得挺美。”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还收她的东西。”
“收啊。为什么不收。”
蒋君荔把定位器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她演了一下午的戏,又是道歉又是夸我,又是心疼我又是替我不值,眼眶红了三回,手搭在我手背上两回。我要是拒绝,她多没面子。”
宋词的下颌线还绷着,他不是生气,是一种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
“而且,”蒋君荔把汤碗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宋词。
“人家免费送的定位器,不要白不要。”
宋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看啊,三个孩子不是一直吵着要养狗吗。后来夫人答应了,老周从他亲戚家抱了一只小土狗过来,黄的,四只白爪子,尾巴尖是白的。”
“那只狗,精力太旺盛了。上周从花园的栅栏缝里钻出去三次。”
蒋君荔把定位器举到宋词面前,
“这个,防水,续航七天,App实时定位,还免费。”
“苏柔柔送的这个礼物,简直是雪中送炭。”
宋词看着那个定位器。又看了看蒋君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只土狗,配不上这么好的定位器。”他说。
“土狗怎么了?土狗也是狗。”
“苏柔柔的定位器,你拿去给狗戴。”
“物尽其用嘛。”蒋君荔把定位器收进包里,“苏小姐花了钱的,不能浪费。”
宋词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蒋君荔。
“蒋君荔。”
“嗯?”
“苏柔柔这个人,你不怕她?”
蒋君荔把手机放下,看着宋词。
“宋总,我是来打工的。打工人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分清谁是老板谁是同事谁是来搞破坏的。苏柔柔属于第三种。”
“我的工作内容是带好三个孩子,不是跟苏柔柔演宫斗剧。她送定位器我就收着,反正也用得上。
她下次再来找我演戏,我就继续陪她演。她演一集,我配合一集,反正我不收片酬
“对了宋总,那只狗还没取名字,你是家里最高领导,你取一个吧。”
宋词站在游戏室门口。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小黄狗从令宜怀里跳下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四只白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蹲在宋词脚边,仰着头,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爸爸,”宋明远站起来,“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宋锦书和令宜也站起来,三双眼睛看着他。
宋词看了看那只狗。狗也看着他,尾巴摇得更快了。
“就叫土豆吧。”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把定位器绑在了土豆的项圈上。黑色的圆片卡在红色的项圈上,不大不小,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