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海城宋家的祭祖活动,一年两次。
一次在清明,一次在冬至。
主支旁支加起来上百号人,从全国各地飞回来,把宋家老宅塞得满满当当。
老宅在奥海城东边的老城区,是宋家太爷爷那辈置下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后来翻修过几次,外墙贴着青砖,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每年祭祖的时候桂花刚好开第二茬,香气浓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清明那次蒋君荔刚来不久,覃青让她以新妇身份跟着上了一炷香。
这次冬至,覃青把一半的事务交给她打理——祠堂的供品安排、各房女眷的座次、祭完祖后的家宴菜单。
蒋君荔接过任务的时候面不改色,转头就拉了一个Excel表格,把供品分门别类、各家忌口、孩子数量、老人饮食习惯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覃青看了一眼表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巧云派给她打下手。
巧云在宋家三十七年,经手过的祭祖活动少说也有几十次,有她在旁边站着,蒋君荔心里就有了底。
祭祖当天,宋家祠堂从早上就开始热闹。
蒋君荔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改良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开衫,头发盘,耳垂上是一对珍珠耳钉。
她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着那份Excel表格打印出来的流程单,挨个确认供品到位情况。
巧云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低声提点一句——“三房太太不吃牛肉,五房的孙子对花生过敏,供桌边上的花生酥要撤掉”。
蒋君荔一边听一边在流程单上记,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君荔!”
周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君荔回头,看见周如玉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套装,手里挽着她丈夫宋闵的胳膊,正朝她走过来。
宋闵是个长相温和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在宋家旁支里算是低调务实的。
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投资公司,跟宋词的关系不远不近,见面点头,逢年过节走动。
“如玉姐。”蒋君荔笑着迎上去。
周如玉松开宋闵的胳膊,拉住蒋君荔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身好看,覃姨帮你挑的吧?”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上次跟我说你最讨厌灰色。”周如玉压低声音笑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宋闵说,
“你去吧,我跟君荔待着。”
宋闵笑着点了点头,跟蒋君荔打了个招呼,往祠堂里面走了。
周如玉挽着蒋君荔的胳膊,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外的廊下,看巧云指挥佣人往供桌上摆最后几道供品。
祭祖的流程繁琐而庄重。
祭祖的流程很繁琐。主支的长子——也就是宋词——先上香,然后是覃青,然后按辈分依次上前。
宋词上香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三支香举过头顶,弯腰,再弯腰,再弯腰,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香插进香炉里,他退后一步,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香炉里的青烟,看了片刻才走回来。
蒋君荔上前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她接过分香人递来的三支香,按照宋词之前教她的那样举过头顶,弯腰三次,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灰落了一点在她手背上,有些烫,不过她没有动。
蒋君荔退回来的时候,宋词朝她的手一眼。
流程走完,人群散开。
佣人端着茶水和点心穿梭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摆了几张圆桌,铺着红桌布,上面放着瓜果和月饼。
蒋君荔刚把三个孩子安顿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
令宜已经开始啃月饼了,嘴角沾着酥皮渣。宋锦书挨着她坐着,小口小口地咬,像个淑女。
宋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月饼没吃,目光警惕地扫着周围的人群。
祭完祖是家宴,宴会厅设在宋家老宅的一楼。
蒋君荔的安排是主桌坐长辈和各房当家人,旁边几桌按辈分和亲疏依次排开,每张桌上都放了手写的名牌。
这个做法是巧云教她的——宋家亲戚多,往年每次家宴都有人因为座位安排心里不舒服,嘴上不说,记一整年。
名牌摆在桌上,谁坐哪里一目了然,少了多少是非。
蒋君荔在家宴开始前最后巡视了一圈,确认每张桌上的名牌、餐具、冷盘都到位了。
然后她退到宴会厅侧门,靠着门框,把流程单上最后几项打上勾。
“手段了得啊。”
声音是从宴会厅里面传过来的。蒋君荔的笔尖在流程单上停了一下。
侧门半掩着,里面的人看不到她。她听出那个声音了——宋家三房的二太太,五十来岁。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接话,是四房的堂嫂,
“以前维纳来祭祖,哪次不是露个脸就走?有一回连供香都没上完,接了个电话说三亚的朋友在等她,拎着包就走了。覃青那个脸色,你们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那才叫真性情,不会装。现在这位——”
二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从进门到现在,你看她忙上忙下的,供品自己点,名牌自己写,连哪家孩子过敏都记在本子上。这叫什么?这叫收买人心。”
蒋君荔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我听说她把亲生女儿都接来宋家了。”四房堂嫂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品,你们细品”的意味。
“之前说好的是孩子送寄宿学校,不带进宋家。这才一年,规矩就破了。
覃青点了头,宋词也没反对。你们说,这是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枕头风呗。”
二太太的杯盏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这种带着孩子二婚嫁进来的女人,最会的就是这一套。先对孩子好,孩子喜欢她了,覃青喜欢她了,宋词还能不喜欢?
一步步的,先站稳脚跟,再把亲生女儿接过来,接下来就该给她女儿争家产了。”
“她女儿又不是宋词亲生的,争什么家产?”
“你傻呀,宋词现在对她言听计从的,枕头风吹多了,什么事办不成?”
蒋君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她生气。
她想起今天早上五点起床,检查供品,核对名单,确认过敏源,安排座次。
她做这些不是因为“想收买人心”,是因为覃青把活交给了她,她想把它干好。
打工人拿到任务,第一反应是把活干漂亮。
跟是不是宋词的老婆没关系。
“还有啊,你们注意到没有,她今天穿的那身旗袍。烟灰色的,跟覃青一个色系。这是讨好谁呢?”
“婆媳穿同色系不很正常吗。”
“维纳就没穿过。维纳什么时候在这种场合穿过灰色?她永远是最亮的那一个。
玫红、鹅黄、宝蓝,哪次不是人群里一眼就看到她?”
“说到维纳——”三房二太太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但蒋君荔还是听到了,
“你们说,维纳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会怎么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房堂嫂轻轻叹了口气。
“维纳那个人,作是作了点,但至少真实。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不装。”
蒋君荔准备去跟这些老太太比划比划,搞一把狐假虎威。
她刚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宴会厅里面响起来。
“说够了吗。”
是宋词。
蒋君荔的脚步钉在原地。她侧过头,从侧门的缝隙里看进去。
宋词不知什么时候从主桌站起来了,站在三房二太太和四房堂嫂那桌旁边。
他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脊背挺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三房二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宋词,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祭祖的日子,”宋词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祠堂里的香还没燃尽,在这里嚼我太太的舌根。三婶,堂嫂,你们觉得合适吗?”
四房堂嫂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去整理面前的餐具。
“祭祖的日子,我不想跟长辈争执。但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短暂的沉默。
“第一,维纳不来祭祖,是维纳的事。君荔来,是君荔的事。不要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这对谁都不尊重。”
“第二,令宜接来宋家,是我的主意。我提的,我妈点的头。君荔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
她在宋家一年,对明远和锦书怎么样,在座的各位但凡来过家里,都看得到。她不是什么手段了得,她是真心对孩子好。”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她不是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她是我宋词的妻子。谁再在背后说她一个字,就是说我。”
回廊里静得只剩下桂花树被风吹过的声音。
“各位婶婶嫂嫂,祭祖的月饼在院子里,茶水温着,大家慢用。”
脚步声,从回廊里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对了,君荔今天穿的旗袍,是我妈亲自挑的料子,找老裁缝做的。她觉得君荔穿烟青色好看。我也觉得。”
脚步声远去了。
三房二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宋词没有再看她们,转身回了主桌。他坐下来的时候,覃青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日常工作。
蒋君荔站在侧门外面,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
流程单的边角被她的指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她把单子掏出来抚平,重新塞回去。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
“都听见了?”周如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蒋君荔转过头。
周如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侧门另一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出好戏。
“你什么时候——”
“比你早来一会儿。三房那位二太太,每年祭祖都要找个人嚼舌头。去年嚼的是我,今年轮到你了。”
周如玉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去年她说我嫁给宋闵是高攀,说我看中的是宋家的门第。
后来宋闵知道了,找三叔谈了一次。今年三婶就换对象了。”
蒋君荔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如玉喝了一口茶,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他为什么帮我说话。”蒋君荔问。
周如玉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意味,但她没有说破。
“你觉得呢?”
蒋君荔想了想。
按照她的逻辑框架,这件事的解释只有一个。
“大概是因为我干活干得好。打工人为老板考虑,老板自然也会为打工人考虑。”
周如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蒋君荔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喝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周如玉把茶杯放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说得对。打工人和老板,就是这个关系。”
蒋君荔觉得周如玉的语气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
她重新看向宴会厅里,宋词已经从主桌站起来了,正在跟宋闵说话。
两个人站在窗边,宋闵说了句什么,宋词微微点了一下头。
“如玉姐。”
“嗯?”
“去年宋闵帮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周如玉靠在墙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想了一会儿。
“感觉啊——就是那种,你本来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得好好的,不需要谁帮。
然后有个人忽然站到你前面去了,替你挡了一下。你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怎么多管闲事。”
她停了一下,“然后你发现,被多管闲事的感觉,其实也还不错。”
宴会厅里,宋词和宋闵的谈话结束了。他转身往主桌走,经过侧门的时候,目光忽然偏了一下,正好落在蒋君荔站的位置。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掩的门碰上了。
宋词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走向主桌。
蒋君荔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张被捏出褶皱又抚平的流程单,心想——这个老板,其实人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