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香茶楼后院。
见阮施青回来了,俞筝然探头朝她身后望去,竟未见杨致远的身影。
“青姐,杨大哥没和你同行?”她问道。
“他呀,听闻我是你娘,吓得逃跑了。”阮施青抚掌笑道。
俞筝然愣在当场,半晌才道:“杨大哥他、他不是这种人吧?”
“他就是这种人。”阮施青双臂交叠于胸前,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闻得此言,俞筝然沉默了。
她竟是忘记了,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古人世界中,丧偶的女子是不配拥有好夫君的。
那些男女非平等的思想,于饱读诗书的文人心中更加根深蒂固。
而杨致远亦是读了圣贤书之人。
她心头酸溜溜的难受,正准备开口向阮施青道歉,忽听得大堂处传来一阵躁动。
几人急急赶了过去。
茶楼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着火。
见到俞筝然他们出来了,个个恶语相向。
“好啊,你们源香茶楼竟还敢做茶点套餐?”
“黑心肝的茶楼,之前卖了毒茶,现在还敢售卖茶点!呸!再也不买了!”
“……”
围堵者越说越气愤,拿起菜篮中的烂菜叶子与臭鸡蛋便朝着他们扔过来,半点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俞筝然闭着眼忙将胳膊挡在面额前,忽觉一身形极速掠至她身前。
她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靛蓝锦衣。
那挺拔轩昂的身躯将雨点般掷来的脏物一一阻挡。
见到是苏允迟,那些人手中的动作皆停了下来,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俞筝然大惊失色,立马跨步到苏允迟身侧查看他的情况。
只见他肩头沾了两片乱菜叶,衣襟处亦沁满了蛋液。
向来光风霁月的文武状元,哪曾有过这般狼狈?
她慌忙将他身上脏物拍掉,执起帕子擦净他的衣襟。
旋即,拉了拉他衣袖,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些事情与您无关……您没必要……”
苏允迟伸手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侧过眸低头看她。
她正咬着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你俞筝然之事便是我苏允迟之事。”字字珠玑,砸得俞筝然双腿发软。
午后的阳光直直投到他的面上,照得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庞多了份刚毅。
明知他是说给旁人听的,她却心头生了蜜意。
“苏大人,咱们知这俞娘子是您之妻,可源香茶楼之前售过毒茶,您乃京兆尹,万万不能徇私啊!”一中年汉子率先开了口。
附和声顿起:
“是啊!您乃高风亮节之人,可不能被她给糊弄了。”
“咱们京城百姓安危更为重要,您可别包庇自己的妻子啊!”
“……”
见苏允迟唇瓣开合,俞筝然深吸了口气,出言打断了他:“大人,相信我,我可以自己解决。”
苏允迟诧异地盯着她的双眸。
那双如小鹿般的眼正紧紧看着他,眼底不见半丝慌乱,唯有坚定。
让她自己解决?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但想到近日看的画本子中,无一男子不尊重所爱之人,他唯重重颔首。
轻轻点头示意安心,俞筝然将目光投向挑事者,朗声说道:
“诸位,不论苏大人娶谁为妻,他皆是清正为民的好官,此乃无人能改变。”
众人默然无语。方才发言的几人垂下了脑袋。
感觉握着她的那双大手力道加重几分,俞筝然抬眼给了他一个温婉的笑。
紧接着,她继续道:“另外,我俞筝然最后解释一次。”
“你们口中的毒茶,曾是那狼心狗肺的沈书生投的毒,我们茶楼亦是受害者。”
静默蔓延。
随之听得一人高声质问:“如不是心虚,你为何瞒着大家做茶点套餐?”
“茶楼无堂客,你便将茶点送至旁的铺中售卖,你这就是欺瞒茶客!”
此时对面酒楼的二楼雅间。
闵承舟坐于窗边,手执茶杯望向源香茶楼门前,眸光阴鸷森寒。
他身后的管家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盘蜜饯送至他跟前。
闵承舟瞥了眼透亮的白桃果脯,取了一块抛至嘴里,砸吧嘴品了品。
他冷笑道:“哼!源香茶楼,马上便会同这块果脯般被我吞入腹中。”
“老爷所言极是。”管家垂着头,高高托着盘恭敬地说道。
闵承舟放下茶杯,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越过对面人群,落在苏允迟身上。
他的眸子骤然收缩,双拳捏紧,骨节发出咯咯响声。
苏允迟!
此人竟因茶庄失火之事,废了他长子闵承舟的双腿。
眼下,他那残废的儿子正被押往苦寒之地。
皇帝眼中的红人他动不了,但于源香茶楼使些手段倒是不难。
近些时日,闵承舟暗中着手对付源香茶楼。
一来可以解恨,二来为了茶楼地契。
再扫了眼被人群包围的那对年轻小夫妇,闵承舟捋着胡须满意地颔了颔首。
今日倒要看看,这源香茶楼如何翻身?
“我承认,将茶点套餐送至悦来酒楼等铺之事,我确实没公然告知大家。”
“但我茶楼持有官府发放的许可文书,茶楼有权决定如何售卖茶点。”
俞筝然将声音拔高,语气中无半分怯意。
不知为何,被他温热的大手牵着时,心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皆散了去。
人群中的诋毁声音仅有半瞬收敛,接着是更加肆无忌惮的攻击。
“呸!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就是!悄悄让大家买了你们家茶点套餐,竟还如此冠冕堂皇!”
“……”
早猜到这日会到来,亦想过对策,但俞筝然没想到会这般快。
当下,她没有选择,唯有赌一把。
她莞尔一笑。
“既然无人买我的茶点套餐,那我也不需日日早起做茶点了,从今日开始,我源香茶楼歇业了。”
闻得此言,在场诸人面面相觑。
歇业?就这样便歇业了?
阮施青急得跺脚,忙拉扯俞筝然的衣袖。
“筝宝儿,你莫不是开玩笑?咱们还有这么多食材呢,岂非浪费了?”
“青姐不急,这叫以退为进。咱们正好休息几日。”俞筝然拍了拍她的手背,凑到她耳旁低语。
阮施青半信半疑。
俞筝然却是不再多言,她直接令元福与元禄关上茶楼大门,将“歇业”二字的小木牌挂在门外。
被关在门外的滋事者你望我我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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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便渐渐散去。
见茶楼大门关闭,闵承舟腾地站起身,眯着眸子看清“歇业”二字后,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茶楼大堂内。
元福与元禄大眼瞪小眼。
晴月坐在角落默默抹眼泪。
焦躁踱来踱去的阮施青终于熬不住了,她敞着嗓子道:“筝宝儿,咱们就这样歇业闭张了?”
“青姐,你就把心放回肚里吧,不会闭张的。”俞筝然用手指戳了她侧腰三下,终将她逗笑。
随后,她目光扫向垂头丧气的大伙儿:“你们一个个的打起精神来,天塌不了,就算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安慰完茶楼人员,俞筝然差元福元禄将消息送至三家合作的铺子。
看了看苏允迟有些脏乱的靛蓝常服,她正色道:“夫、夫君,咱们回京兆府吧,你得换身干净的衣裳。”
她边说边伸手拉他,却没拉动。
只见他将目光落在堂内一茶桌上,俞筝然顺着他目光看去,竟是朝露她们几人未食完的茶点套餐。
俞筝然震惊不已。
大人莫不是想吃茶点套餐了?
她试探着说了句:“回了府,我给你做仙咸套餐。”
话音刚落,那人收回了视线,眸中似有星辰散落,迈开步子牵着她从后院离去。
望着苏允迟如松孤冷的后背,俞筝然暗自嘀咕:这人还是凛然高冷的京兆尹吗?
回了京兆府。
苏允迟回了寝房沐浴洗漱,随即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
俞筝然则是去了膳房。
做了他爱吃的咸蛋酥,正在滤茶之时,苏允迟入了膳房。
膳房内所有的仆人皆惊掉了下巴。
大人竟然会到膳房来?真是有史以来头回见!
三五个厨娘凑到一处。
“看到了没?咱们大人娶妻后都变得有人味儿了!”
“是呢,竟会来看夫人煮茶做糕点。”
“……”
忽视大家的纷纷议论,苏允迟走到俞筝然的身边。
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俞筝然侧头看去。
此时的他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那张谪仙般的面更为清冷。
只见那人二话不说,从她手中取走了茶漏,将茶叶倒入泔水桶,将奶酪酥油等物混入茶水中。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茶壶放于炉上。
不多时,整个膳房茶香奶香弥漫,茶壶中吐出团团白气。
立于一侧的俞筝然犹豫着开了口:“大人,你是要自己煮奶茶了吗?”
闻言,苏允迟含笑看向他。
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更加模糊了他如玉雕琢的轮廓。
却像是一副精心描摹的仙境仙人画卷,迷了人的眼。
“天热,你歇歇。”他的声音传入耳际。
混着壶中咕噜咕噜的声响,似是带了蛊惑。
俞筝然哦了一声,拔腿便出了膳房往寝房奔去。
徒留苏允迟一人错愕地望着她离去的倩影。
让她在旁边歇息,怎么就走了?
回了房,关上房门,俞筝然背靠在门框上。
扶住狂跳的心口,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啊?这颗不受控制的心脏什么时候才能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