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寒拧着眉,不想松开。手已经拿过那件粉色的小衣,给她穿上。系带子在背后绕了两圈,他低着头,手指绕过来绕过去,系了很久,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系好了,又趴下去,把脸贴在她背上,抱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阮珠珠笑着亲亲他的嘴角。他偷完香,拿过一条粉色小裙子,给她套上,裙摆理好,这件裙子粉得像水蜜桃奶冻似的蓬蓬裙。挂脖的蕾丝软得像云朵,胸口缀着几朵立体的玫瑰,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水光似的珠光,腰间垂下来的缎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裙摆是两层的网纱,最外层缀满了一圈圈花瓣状的薄纱,走动时像落了一地的樱花,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软成了一块甜滋滋的棉花糖。他把她头发梳顺,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每做一件事,都要停下来抱她一会儿,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比以前更黏她了,
阮珠珠由着他。他黏,她就让他黏;他怕,她就说“我在”。宠溺地亲亲他的嘴角,亲亲他的鼻尖,亲亲他眼角那颗小红痣。他低下头,让她亲。
洗漱好,喂完饭,他拿过那件黑色冲锋衣,兜头罩住,帽檐拉下来,拢好,只露出那双水雾雾的大眼睛。然后抱着她,推开车门。
阳光扑过来。基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锄头停在半空,针线搁在膝上,孩子们不跑了,大人们不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那道修长的身影上,落在他怀里那团被黑色冲锋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上。
阮珠珠窝在他怀里,仰起脸,眼睛弯弯的。“走,到高墙上面看看。”
司夜寒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墙。人群目送着他们,像在看着这座基地的魂。
两人走上城墙。阮珠珠往下看去——黑压压全是人,几百号挤在墙根下,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被冲锋衣帽檐遮了大半的小脸白得发光,一双眼睛水雾雾的,他们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
底下的几百人看见张阳对着城墙上那个被男人抱在怀里、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如此恭敬,心里便明白了——他们等的人来了。那个能给他们希望的人。
阮珠珠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张阳。一个一个调查,手脚不干净的、抢过吃食的、行为恶劣的——全部淘汰。多筛选,多观察。”她顿了顿,“品行端正的,把每个人会什么技能分出来,安排到各个岗位上。朝阳现在不需要出去找物资,但是基地需要扩大。事情还很多。”
张阳躬身。“是,小姐。”底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有人悄悄挺直了背,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有人在心里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能留下吗?不知道。等吧。
司夜寒抱着阮珠珠回了车上。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又开始不安了。不是怕,是空——心里那个洞刚填上一点,只要一离开房车,他的心就又裂开了。他把她按在怀里,手抖着去摸她的脸,摸她的眼睛,摸她的嘴唇,像在确认她还是热的、活的、还在的。
“宝宝……宝宝……”声音哑的像风箱,急促、慌乱,像溺水的人拼命去抓最后一根浮木。
阮珠珠没有推开他。她捧起他的脸,贴上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心跳慢慢稳了。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窗外,阳光正好。
高墙外,林骁和张阳各带一队人,搬了桌子凳子摆开,登记造册。一个一个来——姓名、年龄、籍贯、做什么的、一路怎么过来的。问得细,听得更细。但凡言语里有半点对不上,眼神慌乱闪躲的,旁边立刻有人上来,拉到一边去。队伍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吭声。
刘博士、赵教授、秦博士带着几个学生是第一波核验通过的。大门缓缓打开,他们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往里走。一脚踏进去——所有人同时定住了。
眼前是一条铺了碎石的平整大路,两旁是整齐的铁皮房,墙缝抹了水泥,屋顶铺着油毡。远处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砖瓦房,白墙灰瓦,窗户透出亮光。菜地里,青菜绿油油的,豆角爬上了架,番茄红得发亮。稻田里,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鸡鸭在圈里踱步,牛卧在棚下反刍,羊羔蹦蹦跳跳地追着母羊。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球,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过来。
刘博士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还是模糊的。不是眼镜糊了,是眼睛糊了。赵教授蹲下去,摸了摸路边的碎石,又摸了摸铁皮房的墙,手指在砖缝上摩挲了很久。秦博士仰着头看那些房子,看那些灯,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稻田,嘴巴张着,合不上。
能活了。在这个乱世,能活了。几个学生红着眼眶,扶着老师们,手在抖,步子却稳稳的,一步一步往里走。
几人缓步行至湖边,湖水澄澈明净。
落日余晖洒在湖面,铺就满湖细碎金光,晚风轻拂而过,漾开一圈圈轻柔细碎的涟漪。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走过农田,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田埂上趴着几株南瓜藤,叶子绿得发亮。走过桑田,桑叶肥厚,白胖胖的蚕宝宝趴在上面啃得沙沙响。走过一栋栋铁皮房、砖瓦房,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筐,看见他们,点点头,又低头忙自己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他们在离那辆白色房车两百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人说停,但所有人都停下了。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们知道,里面的人,是这片基地的天。有他们在,他们就能活。
刘博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赵教授把手里那本翻得卷边的医学书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