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苍穹垂落压覆大地，又似万丈深海倾裹世间，将所有声响尽数吞没湮灭。二百来个人同时定在原地，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又轻轻收回。
张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扬起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停——”
所有人看着他。
他朝那辆白色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还举着锤子的兄弟们。
“走。跟我来。”
他带着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几百米外的地方，才停下来。
“以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全部按正常时间。八点开工。”
没有人反对。
众人散开，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锤子重新举起来，铁皮重新翻动，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脚步放轻了，说话压低了，连呼吸都收着。
没有人往那辆白色房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
车里。
阮珠珠没有再听到那些嘈杂的声音。
她眉头慢慢松开，往司夜寒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又睡了过去。
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烈，薄薄一层铺在营地上。昨晚那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的和堆着的铁皮钢筋，工具，已经被规整地码在一边。几面墙砌了一半，砖缝里还渗着湿泥。有人在房顶上铺油毡，有人在地基旁和水泥，有人扛着木料来回走。
说话声还是压着的，锤子敲下去也带着小心。但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
车内，
阮珠珠纤长羽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眸。
眸间氤氲着一层浅浅水雾，仿若山间拂晓未散尽的薄雾，温润澄澈，软糯又清亮。暖阳透过车窗倾泻而入，轻柔覆在她面颊上。肌肤白皙通透，近乎莹白易碎，脸颊细密的绒毛被落日鎏金微光轻轻浸染。她尚且未曾彻底清醒，神色朦胧慵懒，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懵懂茫然。
司夜寒垂眸静静凝望着怀中人，淡漠的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拿过那件鹅黄色的小衣，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小衣套上去，暗扣在背后一颗一颗扣好，指腹偶尔碰到她温热的皮肤，不轻不重，像是故意又像是不经意。阮珠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靠在他胸前，任他摆弄。
又拿过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软软的，层层叠叠。他从她头顶套下去，手伸进裙子里，把她的胳膊一只一只抽出来，又把她抱起来抖了抖裙摆，让她整个人舒展开。头发也一点一点梳好，披散在肩头。
收拾洗漱妥当，他把她抱到腿上，阳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末世里偷出来的一小段时光。
——
吃完早饭阮珠珠也彻底醒了，她调出电脑，屏幕亮了。指着上面那张图，眼睛亮晶晶的。
“寒哥哥，咱们就盖这个。”
是一栋两层小楼。一楼带院子，二楼有露台。简简单单的，在这末世里，已经是最好的房子了。
司夜寒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的脸上满眼期盼，眸光闪闪亮亮，满眼皆是满心向往。
他唇角微微勾起。
“好。”
——
精神力瞬间凝成一线，无声无息地勾住张阳。
几百米外，张阳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兄弟商量地基的尺寸，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朝那辆白色房车的方向看去。
车窗开了。
他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走过去。
在车窗边站定，低头。
余光里瞥见一张绝美的脸庞——只一眼，立刻垂下眼睛。
“先生小姐，有什么吩咐？”
阮珠珠把电脑转过去，指着屏幕。
“张阳，你帮我把房子建成这样。”
张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
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明白了小姐。我一定按照这个来。”
“好，谢谢你啦。”
“不会不会，小姐。”
他退后几步，转身回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车内。
司夜寒把车子开到离场地三百米远的地方停下。敲打声、说话声都远了，只剩下风吹过车皮的呜咽，和偶尔几声鸟叫。
阮珠珠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的小贼。
“寒哥哥，我们安全到这里了。”
她凑近，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我开心，要奖励你。”
调皮一笑，低头，嘴唇轻轻擒住他眼角那颗小红痣。软软的舌尖一下一下打着圈，像猫叼住了最心爱的玩具，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司夜寒的呼吸沉了下去。
“宝宝。”声音暗哑得像从胸腔里碾过的沙砾。“你不要后悔。”
阮珠珠抬起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娇。
“来呀，谁怕谁。”
话音未落，他倾身压下来。
这一回不一样。往常的温柔被一层狠劲裹住，像忍了太久终于不打算再忍。她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承受。
良久。
他的汗滴下来，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滑进鬓发。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从胸腔里碾过——“宝宝。宝宝。”
她紧紧攀附着他，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用行动告诉他：她在。
——
张阳和林骁站在刚挖下去一米多的地基旁边，身上沾着泥，脸上全是汗。旁边的人还在干，锄头起落，泥土翻飞，谁都没停。水渠被清理出来，淤泥一铲一铲挖走，碎石一块一块捡干净，沟壑被填平，碎石夯进去，土压实，踩上去稳稳当当。倒塌的房屋被推掉几间，能住的稍微修补一下，破了的窗户用塑料布糊上，风灌不进来就好，大家正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张阳抬起头，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看着这片灰扑扑的、正在活过来的土地。
“得给这儿取个名字。”张阳说。
林骁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辆白色房车。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歇下来的白兽。
“朝阳基地。”张阳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林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寓意着新的开始。”
清风徐徐拂来，裹挟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鲜活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