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首付刚交完,我去复印合同时傻眼了。
我的名字被划掉,换成了公公名字。
他理直气壮。
“我儿子的房子,凭什么写外人?”
老公低头玩手机,一声不吭。
我笑着点头:“爸说得对。”
隔天去银行办按揭,
我默默换了张零余额空户递过去。
月供日那天,全家手机被催款电话打爆。
公公冲过来吼:“你卡里怎么没钱?”
我眨眨眼:“我是外人呀,凭什么帮你们还贷?”
01
售楼处的复印机卡了纸。
我蹲下来扯纸的时候,瞥见合同第三页。
产权人一栏,我的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
我攥着合同站起来,手指头都白了。
转身回到签约室,周国强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周衍坐他旁边,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爸。”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
“这名字,谁改的?”
周国强连眼皮都没抬。
“我改的。”
茶杯搁下来,磕了一声。
“我儿子的房子,写外人名字?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我转头看周衍。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抬头。
“周衍,你说句话。”
他动了一下嘴唇,最后挤出来四个字。
“听我爸的。”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首付,我一个人出的。
他们家一分钱没掏。
婚前周国强拍着胸脯说,“首付你们小两口出,月供我来,写衍衍名字,以后都是你们的。”
我妈不放心,要加我名字。
周国强当时笑呵呵的,“一家人,写谁不一样?加,都加。”
合同上确实加了。
签约那天我亲眼看见的,产权人两个名字,周衍,苏念。
现在周衍的名字还在。
我的被划掉了,换成了周国强。
我忽然就笑了。
售楼处的销售小姑娘端着水杯进来,看见我在笑,愣了一下。
“爸,您说得对。”
我把合同推回去。
“一家人,写谁都一样。”
周国强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他清了清嗓子,“那就好,你这孩子还算懂事。”
我笑着点头。
“明天去银行办按揭,卡我来准备。”
周国强摆摆手,“行,这些小事你们办。”
出了售楼处,周衍追上来。
“媳妇,你别多想,我爸就那个脾气。”
“嗯。”
“房产证下来我去加你名字。”
“好。”
“那你别生气了?”
“没生气。”
我确实没生气。
生气是指望对方改变的人才有的情绪。
我已经不指望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了一家银行。
周衍问我干嘛。
“取点钱,明天办按揭要用。”
他点点头,靠在车里等我。
我进了银行,没有取钱。
我开了一张新卡。
零余额。
柜员问我要不要存点进去。
我说不用。
把卡塞进钱包夹层,出门上车。
周衍问,“办好了?”
“办好了。”
他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心情看起来不错。
“我就说我爸没恶意,你看你一答应,多简单的事。”
我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没说话。
02
第二天去银行办按揭。
信贷经理把材料摊开,一项一项核对。
合同,身份证,收入证明,银行卡。
周国强没来。
他说他腰不好,坐不了硬椅子。
实际上他在家打麻将,我出门前听见了洗牌的声音。
周衍也没带什么材料,就带了他自己。
所有东西都是我准备的。
收入证明是我单位开的,银行流水是我打的,连周衍那份收入证明都是我去他公司帮他跑的。
信贷经理看了一眼还款银行卡。
“这张卡做代扣?”
“对。”
我把那张新办的卡递过去。
零余额。
经理刷了一下,没说什么,录入系统。
周衍全程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签了十几个名字,手都酸了,他头都没抬过一次。
办完出来,我问他,“你知道月供多少吗?”
“不知道,你管着呢。”
“七千八。”
“哦。”
他连“哦”都说得心不在焉。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谈恋爱那会儿。
他约我吃饭,提前一个小时到餐厅,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怕点到我不爱吃的。
现在连月供多少都懒得问一句。
人变起来是真快。
回到家,周国强正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茶几上摆了一堆瓜子壳,地上也有。
我妈要是看见,得心疼死那块地板——那块地板的钱也是我出的。
“办好了?”周国强问。
“办好了,爸。”
“行,那月供的事你们自己盯着,别逾期,影响征信。”
他说“你们”,意思是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首付四十二万,我出的。
装修十一万,我出了八万,周家出了三万—那三万还是婆婆刘桂香背着周国强给的,给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别让老周知道。
家电家具六万多,全是我买的。
加起来我往这个房子里砸了五十六万。
产权人栏里没有我的名字。
周衍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
“媳妇,睡了。”
我把他胳膊挪开。
“热。”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小裂纹,装修的时候我提过,工人说不影响,周衍说别折腾了。
那条裂纹现在看起来像一条线,把天花板劈成两半。
我拿起手机,翻出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我妈上个月还问我,“房本下来了没?名字加了没?”
我回的是,“快了,在走流程。”
我没告诉她名字被换的事。
说了她得急出病来。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那张新卡。
余额:0.00。
再看了一眼工资卡。
余额我不说了,反正月供够扣三年的。
但那张卡不会绑在按揭代扣上。
绑上去的是那张空卡。
03
十五号。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就醒了。
其实我四点就醒了,躺到六点半等闹钟。
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第一声。
银行短信。
“您尾号3372的账户代扣失败,余额不足,请及时存入还款金额。”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牙。
周衍还在睡,他周末从来不起早。
我煮了粥,切了咸菜,自己吃了一碗。
把他那份放在锅里温着。
出门上班。
下午两点,催收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我的。
打给了周衍。
因为他是合同上的第一产权人——不对,第二产权人,第一个是周国强。
但他也是共同借款人。
催收电话会打给所有借款人。
下午三点十七分,周衍给我发消息。
“银行打电话说月供没扣上,怎么回事?”
我回了一个字。
“哦。”
他又发:“你看看卡是不是没钱了?”
“你问爸吧。”
“问我爸干嘛?”
“房子是他的,月供问他。”
他没回了。
我猜他打电话给周国强了。
果然,下午四点,我手机响了。
周国强。
我没接。
响了三遍,我按掉了。
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念念!卡里怎么没钱?月供扣不了你不知道?”
他声音很大,像是在外面,背景音有风。
“爸,什么卡?”
“还款的那张卡!银行说余额不足!”
“哦,那张卡本来就没钱。”
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本来就没钱?”
“我办按揭的时候绑的就是一张空卡。”
“你——”
他声音拔高了,劈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笔帽摘下来又盖上去。
“爸,您说我是外人。”
“外人凭什么帮你们还贷?”
电话里只有风声。
我数了八秒。
“你——你这是存心的!”
“对。”
我把笔帽盖紧了。
“您把我名字划掉的时候也是存心的。”
他挂了电话。
我猜他下一个电话打给周衍。
果然,十分钟之后周衍的电话来了。
“苏念你疯了?”
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
“没疯。”
“你赶紧把钱存进去!逾期了上征信!”
“上你的征信,和你爸的。跟我没关系,产权人里没我。”
“你——”
“房子不是我的,贷款也不该我还。这个道理你不懂?”
他在电话那头喘气,喘了好几口。
“你这是要闹?”
“我没闹。我只是不当外人该干的事了。你爸说的,我是外人。”
“他就是随口一说!”
“合同上白纸黑字划掉我名字也是随口?”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周国强的声音,很远,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是在骂人。
骂的是我。
“周衍。”
“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让你爸把合同改回来,产权人加我名字。月供我继续还。”
“第二,你们自己还。”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手在抖。
不是怕。
我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下班回家,门口停着周国强的车。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周国强坐主沙发,脸黑得像锅底。
刘桂香坐旁边,手里攥着纸巾,眼圈红的。
周衍坐在另一边,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手机。
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周国强开口了。
“坐下。”
我换好鞋,走到单人沙发坐下。
“说吧。”
周国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你今天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哪句听不懂,我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事你就该担着。房子写谁的名字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做儿媳的,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看着他。
“首付四十二万,我出的。装修我出了八万。家电六万。一共五十六万。您出了多少?”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的。因为当初说好写我和周衍两个人的名字。”
“现在名字被您划了,那钱我也要自愿拿回来。”
刘桂香插嘴了,“念念,妈知道你委屈——”
“妈,我没委屈。我就是算了一笔账。”
我看向周衍。
“你选好了吗?”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念念,你先把钱存进去,名字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我站起来。
“那就是选了第二个。”
“你们自己还。”
我拿了包,转身往门口走。
周国强在后面拍桌子。
“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开门。
“行。”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刘桂香哭了。
04
我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天已经黑了。
路灯打下来,影子拖得老长。
手机一直在震。
周衍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
刘桂香发了三条微信,我没看。
周国强没联系我,他不会主动低头。
我打了个车,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开了一间大床房,把包扔在床上,人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觉得腿麻了。
爬起来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得刺骨。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我妈。
“念念,吃饭了没?”
“吃了。”
“在家呢?”
“嗯,在家。”
“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了,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盐。”
“嗯,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偷吃咸菜。”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妈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酒店的枕头太软,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衍发了条消息。
“你去哪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别闹了,我爸已经很生气了。”
我盯着那个“闹”字看了很久。
我出了五十六万,名字被划掉,我要个说法叫闹。
第二天上班,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银行。
从谈恋爱到结婚到买房,所有跟周衍、跟周家有关的转账记录,全部打出来。
厚厚一沓。
我拿着那沓流水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笔一笔翻。
我把流水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又去了一趟复印店,把所有东西复印了两份。
一份留着,一份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周衍的电话变成了一天两个。
早上一个,晚上一个。
内容差不多。
“你到底去哪了?”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爸说了,名字的事可以商量。”
最后一条让我多看了一秒。
可以商量。
我没回。
第三天,期限到了。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周衍。
“三天了。名字改了吗?”
他秒回:“我跟我爸谈了,他说可以加你名字,但要等房本下来以后。”
“等多久?”
“半年吧,走流程。”
“半年月供谁还?”
“你先还着,回头——”
我没看完就退出了。
我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周衍的。
是打给我妈。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房子的名字,被公公改了。改成他的了。我的名字划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我听着呢。”
她声音变了,变得很平,平得不像她。
我妈是个急脾气的人,一点事就嚷嚷。
她越平静,说明越严重。
“什么时候的事?”
“签合同那天。”
“你瞒了我多久?”
“一年多。”
又是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回家来。”
不是问句。
是命令。
“明天我让你爸去接你。”
“妈,不用,我自己——”
“让你爸去接你。”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我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酸劲压回去。
不是现在哭的时候。
05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到了。
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老家到我这儿。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踩灭。
“上车。”
没问我怎么了,没问我为什么住酒店。
我上了副驾驶,他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开口。
“你妈昨晚没睡,血压药多吃了一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让她来。她来了要闹,闹了解决不了事。”
他开车很稳,变道打灯,一板一眼。
“先回家,把东西收了。”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放在周家那房子里的,全搬走。”
我愣了一下。
“爸,我还没想好——”
“我替你想好了。”
他声音不大,但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
跟周国强的那种不一样。
周国强是霸道,我爸是心疼。
到了小区楼下,我爸熄火,看了我一眼。
“你的嫁妆呢?三金和你奶奶的镯子。”
“在家里,放在卧室柜子里。”
“确定?”
“确定。上个月我还看过。”
他点点头,开门下车。
我带他上楼。
门没锁,我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人,周衍上班去了。
客厅茶几上还是瓜子壳,没人收拾。
我爸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进去。
“你去收东西,我在这等着。”
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
先拿衣服,我的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够装了。
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证件、存折。
最后去拿嫁妆。
柜子最上层有个红木盒子,我妈陪嫁的时候专门买的。
里面应该有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一只金手镯,还有我奶奶传给我的一只老银镯子。
我打开盒子。
空的。
盒子里铺着红绒布,四个凹槽,全是空的。
我蹲在柜子前面,脑子嗡了一声。
把盒子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了整个柜子,翻了梳妆台,翻了床头柜的每一层。
没有。
全没了。
我拿起手机打给周衍。
响了六声他才接。
“喂?”
“我的嫁妆呢?”
“什么?”
“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还有我奶奶的银镯子。我放在红木盒子里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让我心沉到了底。
“哦,那个……”
“周衍,说清楚。”
“敏敏上个月不是要报辅导班嘛,她钱不够,我就……”
我把电话拿离耳朵远了一点。
怕自己摔手机。
“你把我的嫁妆拿给你妹了?”
“不是拿,是抵押。她说等她考上了就——”
“周衍。”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我奶奶去年走了。那只镯子是她戴了四十年的。”
“她临走前从手上撸下来塞给我的。”
“你拿去给你妹换了两万块的辅导班?”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门口我爸的声音传过来。
“念念?怎么了?”
我捏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
“爸,嫁妆没了。”
我爸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
他不是生气,是那种血往脸上涌又硬生生压下去的样子。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谁拿的?”
“周衍,给了他妹。”
我爸没说话,转身就往楼下走。
我追上去,“爸,你去哪?”
“去周家。”
“爸!”
我拉住他胳膊。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停住了。
回头看我。
眼圈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楼道里,眼圈红了。
他说:“你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把镯子给念念,让她留个念想。”
“我答应了。”
“现在东西没了。”
“你让我怎么跟你奶奶交代?”
我松开他的胳膊。
“爸,东西我会要回来。”
“不用你去周家闹。”
“我自己来。”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们下楼把行李箱搬进车里。
两箱衣服,一袋证件,一个空的红木盒子。
结婚两年,我从那个家里带走的就这些。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七层,我们住十二楼,阳台上还晾着我上周洗的床单。
我转回头,没再看了。
我爸把我送回酒店。
他要在车里睡一夜,第二天再开回去。
我不让。
给他在旁边又开了一间房。
他进房间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想离,爸支持你。”
“要是不想离,也行。但是东西必须要回来,名字必须加上去。”
“做不到,就离。”
我点头。
“爸,你吃降压药了吗?”
他拍了拍口袋,“带着呢。”
“那你早点睡。”
“嗯。”
他关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有人在看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走廊的灯。
灯管有点闪,一明一暗的。
我给周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三天之内,把我的嫁妆还回来。每一件。”
“还不回来,我们法院见。”
发完关了手机。
不是威胁。
我从来不说做不到的话。
06
周衍当天晚上就回了消息。
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
“我去找敏敏要。你别急。”
第二条是凌晨一点发的。
“敏敏说镯子拿去打了个新款的手链了。项链和耳环还在。”
我看着“打了个新款的手链”这几个字,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我奶奶戴了四十年的银镯子。
上面有磨得发亮的花纹,是我爷爷当年找银匠手工打的。
镯子里面刻了一行字,“长命百岁”,是我爷爷的字。
我爷爷走得早,我没见过他。
那只镯子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现在被周敏打成了一条手链。
我没回周衍的消息。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周敏。
她接得很快,语气还挺轻松。
“嫂子?”
“我的银镯子呢?”
“哦那个呀,款式太老了,我拿去银店重新打了一下,现在好看多了。你要看看吗?我发照片给你——”
“那是我奶奶的遗物。”
“嫂子你别这么大反应嘛,就是个银镯子,又不值多少钱,我给你打成手链了,时尚多了——”
“周敏。”
我叫她全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你把手链给我,金项链和金耳环也一起。明天之前。”
“嫂子,项链和耳环我还要——”
“那是我的嫁妆。不是你的东西。”
“可是哥说了——”
“周衍没有资格动我的嫁妆。那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你拿了,叫侵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敏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硬。
“嫂子,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至于嘛。不就几件首饰——”
“明天之前。”
我挂了。
我知道她不会主动还。
这种人你跟她讲道理,她觉得你小气。你跟她讲法律,她觉得你翻脸。
她从小被周国强惯大的,要什么有什么,别人的东西拿起来用,理所当然。
第二天我等了一天。
周敏没来,也没联系我。
周衍倒是打了个电话来。
“念念,敏敏说那个手链她很喜欢,要不你让她戴着,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我深吸一口气。
“周衍,我再说最后一遍。”
“那只镯子是我奶奶的遗物。不是钱能买的。”
“你买一百只新的也不是那一只。”
“你到底懂不懂?”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怎么办?敏敏不肯给。”
“不肯给就不肯给了?”
“我也没办法,她是我妹——”
“行。”
我说行的时候,他大概以为我妥协了。
“那就好——”
“我去找律师。”
“你——什么?”
“你听清了。”
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是同事推荐的,说这家做婚姻家事的案子多。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直。
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翻了翻我带过去的材料——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购房合同复印件。
“首付全部你出的?”
“对。”
“有转账记录?”
“有,全部都有。”
“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买的?”
“结婚后。”
“那按婚后共同财产算,但出资比例会作为分割依据。产权人现在是你公公和你老公?”
“对。”
“你公公出了多少钱?”
“零。”
方律师推了一下眼镜。
“一分没出,名字倒写上去了?”
“嗯。”
“这个操作……你老公签字同意了?”
“合同上他签了字。我没签。”
方律师翻了一下合同复印件,指着一处。
“这里,变更产权人需要所有原产权人签字。你原来是产权人之一,你没签字,这个变更有瑕疵。”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没有签字同意去掉你的名字,这个变更可能无效。但具体要看开发商那边的流程,有没有核实签名。你当时在场吗?”
“签约的时候在。变更的时候不在,是我公公私下改的。”
“那就更有问题了。”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嫁妆的事比较简单。婚前个人财产,对方未经你同意处置,可以主张返还。银镯子被毁损了,可以要求赔偿。”
“房子的事复杂一些,但你有完整的出资证据,不管离不离婚,这笔钱都能主张。”
他抬头看我。
“你现在想离婚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想了大概十秒钟。
“如果他们把嫁妆还我,把名字加回来,我可以不离。”
“如果不呢?”
“那就离。”
方律师点头。
“先发律师函。给你老公一份,给你公公一份,给你小姑子一份。三个人,三份。”
“内容包括:要求返还嫁妆、要求确认产权变更无效、保留追诉权利。”
“给他们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不回应,直接起诉。”
我点头,“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心态倒是稳。”
“不稳也没用。”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
烫得很,但不想松手。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念念,你爸回来以后一直不说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妈,嫁妆的事你先别管,我在处理。”
“什么嫁妆?嫁妆怎么了?”
我闭了一下眼。
“妈,我奶奶的镯子……被周衍拿去给他妹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哭腔。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着的、闷着的声音。
“妈,你别哭。我会要回来的。”
她没说话,直接挂了。
我站在路边,烤红薯凉了。
没吃,扔了。
07
律师函三天后送到了。
周衍的那份快递到他公司。
周国强和周敏的快递到周家。
我知道他们收到了,因为当天晚上周衍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二天他直接堵在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车旁边,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念,你发律师函?”
我绕过他往前走。
他追上来拽我胳膊。
“你知不知道快递是送到我工位上的?拆开的时候旁边三个同事都看见了!”
“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甩开他的手。
“你拿我嫁妆给你妹的时候,想过让我怎么做人吗?”
他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衍,律师函上写得清楚。一个星期,嫁妆还我,名字加回来。”
“做不到,法院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了。
“念念,我爸住院了。”
“什么?”
“血压飙到一百八,今天早上送的急诊,现在在挂水。”
他眼眶红了一圈。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只动了一下。
“他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他划掉我名字的时候血压挺正常的。”
周衍的脸从红变白。
“苏念,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打了个车回酒店,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手在抖。
不是心软。
是气的。
他们永远有办法把自己变成受害者。
明明是他们拿了我的钱、划了我的名字、偷了我的嫁妆。
到头来住院的是他们,委屈的是他们,被逼的也是他们。
我成了那个不孝、不懂事、不顾大局的人。
晚上刘桂香打来电话。
“念念,你爸在医院呢,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妈,我可以去看他。但律师函不撤。”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妈求你了。你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先把律师函撤了,东西的事妈去跟敏敏说,名字的事等你爸出院了慢慢商量——”
“妈。”
我打断她。
“慢慢商量这四个字,我听了一年多了。”
“每次都是慢慢商量,每次都是等一等。”
“等到最后呢?什么都没变。”
她又哭了。
“念念,你就当可怜可怜妈——”
“妈,我可怜你。但我不能可怜完你,就没人可怜我了。”
她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对方可能会用住院施压,我不撤函。”
方律师回得很快。
“意料之中。这种案子十个有八个会来这一出。稳住就行。”
“另外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
“我今天查了一下你公公名下的资产信息。”
“他名下有一套回迁房,在城东,六十八平。登记时间是三年前。”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回迁房。
三年前。
周国强跟我们说过他老家拆迁的事,说赔了点钱,不多,填了旧债了。
从来没提过有一套回迁房。
六十八平的房子,城东那个位置,少说值七八十万。
他有房子。
他有自己的房子,还要把我出钱买的房子写上他的名字。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反复看了三遍那条消息。
然后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荒唐。
我回了方律师一条。
“这个信息,先留着。”
“什么时候用?”
“等他们逼我逼到绝路的时候。”
方律师发了个“OK”。
我把手机充上电,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圆的,白光,刺眼。
08
医院在城南,开车半小时。
我到的时候刘桂香在病房门口坐着,手里攥着一袋削好的苹果。
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念念,你来了。”
“嗯。”
“你爸在里面,衍衍也在。”
我推门进去。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周国强。
挂着水,脸色发灰,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周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你来了?”
我没理他,走到病床前面。
“爸,身体怎么样?”
周国强偏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有怒气,有审视,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还知道来?”
“您住院了,我当然来。”
“哼。”
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你那个律师函,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爸,那不是气您的。那是要回我自己东西的。”
“什么你的东西?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东西也是周家的——”
“爸。”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法律上不是这么算的。”
“嫁妆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首付是我的钱。这些有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
“您可以不认,但法院认。”
他猛地转头瞪我。
“你要告我?你要告你公公?”
“你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怕。”
我看着他。
“但我更怕辛苦五年攒的钱打了水漂,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偷偷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转过去。
周衍在旁边开口了。
“念念,你别在医院说这些,我爸还在挂水——”
“那你说在哪说?”
“在家你不听,电话你不接,我发消息你不回。”
“我只能来这儿说。”
周衍闭嘴了。
我转向周国强。
“爸,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我就问您三件事。”
“第一,我的嫁妆,还不还?”
“第二,房子的名字,加不加?”
“第三——”
我顿了一下。
“您名下那套城东的回迁房,是不是该跟家里人说一声?”
病房里的空气冻住了。
周国强的脸色从灰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渠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有自己的房子,却让我出钱买房,还把我名字划掉,把您的名字写上去。”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
“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周国强的手攥住了被子边沿,指节发白。
刘桂香在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这阵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念念,你在说什么?什么回迁房?”
我看了她一眼。
“妈,您不知道?”
刘桂香走进来,看着周国强。
“老周,什么回迁房?”
周国强把脸转向墙壁。
“没有的事,她胡说。”
“我胡说?”
我打开手机,翻出方律师发给我的截图,递到刘桂香面前。
“城东回迁小区,六十八平,登记人周国强。三年前的事。”
刘桂香拿过手机,看了十几秒。
手开始抖。
“老周。”
她声音变了。
“你瞒了我三年?”
周国强不说话。
“拆迁的时候你跟我说只赔了十二万,拿去还了你弟的债。”
“我信了。”
“你还有一套房子?”
周国强闭着眼,不看她。
刘桂香把手机还给我,转身盯着周国强。
“你有自己的房子,还逼着儿媳妇出钱买房?”
“你把人家名字划了,写上你的?”
“你安的什么心?”
周国强终于睁开眼,吼了一声。
“我那套房子是留给敏敏的!”
“敏敏是我闺女,她没出嫁,我得给她留个窝!”
“衍衍这边有他媳妇出钱,我操什么心?”
病房彻底炸了。
刘桂香愣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蹦出一句话。
“你给敏敏留房子,让念念出钱?”
“念念是外人,敏敏就不是外人?”
“敏敏是我亲闺女!”
“念念是你儿媳妇!”
刘桂香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苹果袋,摔在了地上。
苹果滚了一地。
隔壁床的家属赶紧拉上了帘子。
周衍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大概也不知道那套回迁房的事。
“爸……你真有一套房子?”
周国强不看他。
“那你还让我媳妇出四十二万?”
周国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爸,您好好养病。”
“嫁妆和名字的事,一个星期之内给我答复。”
“给不了答复,法院见。”
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刘桂香追了出来。
“念念。”
我停下脚步。
“念念,妈对不起你。”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真不知道他有那套房子。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出那个钱的。”
我看着她。
她老了很多。
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
“妈,我信你。”
“但这件事不是您一个人能解决的。”
“您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眼泪一直在掉。
我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
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手机响了,方律师。
“去了?”
“去了。回迁房的事我当面说了。”
“反应怎么样?”
“他老婆也不知道这件事。当场炸了。”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内部先乱,对你有利。”
“等着吧,不出三天,他们会主动联系你谈条件。”
09
方律师说三天。
实际上只用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刘桂香打来电话。
“念念,你爸出院了。他想跟你谈谈。”
“在哪谈?”
“你们家。就你和衍衍,还有我和你爸。敏敏不来。”
“行。”
我答应得很干脆。
不是因为我心软了。
是因为我在等这一步。
他们主动开口谈,说明我的筹码够了。
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他们要谈,我想请您一起去。”
“可以。但我不进屋,在楼下等你。有任何问题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行。”
“另外,你把录音笔带上。全程录音。”
“谈话内容如果涉及财产分割和承诺,录音可以作为证据。”
“好。”
当天晚上六点,我到了那个房子楼下。
方律师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摇下车窗跟我点了个头。
我上楼。
门开着,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周国强坐主位,脸色比医院里好了一些,但嘴角往下耷拉着。
刘桂香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是攥着纸巾。
周衍坐在对面,看见我进来站了一下,又坐下了。
茶几上摆了茶,还有一盘水果。
我没坐他们留的那个位子,自己拉了把餐椅坐在旁边。
把包放在腿上,手伸进去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谈吧。”
周国强清了清嗓子。
他显然准备了说辞,但开口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
“念念,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房子的名字,可以加你的。”
“什么时候?”
“房本下来就办。”
“房本什么时候下来?”
“开发商说快了,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之后您又说再等等呢?”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说了就算数。”
“爸,您之前也说过算数。”
我看着他。
“买房之前您说写我和周衍两个人的名字,也说了算数。”
“后来呢?”
他被噎住了。
刘桂香赶紧插话。
“念念,这次妈盯着,一定办。要不咱们写个字据?”
我点头。
“行,写字据。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
“写清楚:房产证下来三十日内,添加苏念为共同产权人。逾期不办,视为违约,我有权要求返还全部出资款五十六万,外加同期银行利息。”
周国强的脸青了。
“你这是跟你公公签合同?”
“对。”
“您跟开发商签合同的时候不也白纸黑字?”
“跟我签一份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刘桂香一眼。
刘桂香点头。
“写。”
周国强咬着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二件事。”我说。
“嫁妆。”
“金项链和金耳环,三天内还我。”
“银镯子被你们家敏敏毁了,按原物价值赔我。”
“那只镯子是老银,手工打的,市场上同类的价格在八千到一万。赔我一万。”
“一万?”周国强瞪眼。
“一个破银镯子值一万?”
我手指攥紧了包带。
“那是我奶奶的遗物。”
“您觉得不值一万,行。”
“那我去做司法鉴定,鉴定多少赔多少。鉴定费你们出。”
周国强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衍在旁边终于开口。
“念念,一万就一万,我来赔。”
我看了他一眼。
“你赔?你拿什么赔?上个月你信用卡还找我借了三千块。”
他脸一下子红了。
“我会想办法。”
“三天之内。”
他点头。
“第三件事。”
我看向周国强。
“从今天起,月供谁还,说清楚。”
周国强的脸彻底黑了。
“你不还谁还?”
“我为什么还?”
“产权人是您和周衍。字据上写了加我名字,但还没加。”
“没加之前,月供不该我出。”
“那贷款逾期了怎么办?”周衍急了。
“你们想办法。”
“我出了五十六万,每个月还要替你们还七千八的月供。我成什么了?”
“你们周家的长工?”
客厅安静了。
周国强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手扶着沙发扶手,指甲都抠进了皮革里。
刘桂香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
“老周,你别激动。”
她转向我。
“念念,月供的事这样行不行——名字加上去之前,月供你和衍衍一人一半。名字加上去之后,恢复原来的方式。”
我想了一下。
“行。但这条也写进字据里。”
“周衍每月承担三千九。不是从我这拿钱,是他自己工资卡里扣。”
周衍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行。”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吧。”
字据写了四十分钟。
每一条我都逐字确认,改了三遍。
周国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还没好。
刘桂香签了,周衍也签了。
四个人的名字,四个手印。
我把字据折好放进包里。
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
“嫁妆三天内还我。字据上的条款,到时间我会核实。”
“做不到的话,这张纸和我手里的录音,会一起交给我的律师。”
周国强猛地抬头。
“你录音了?”
我没回答,拎包出门。
走到楼下,方律师摇下车窗。
“谈完了?”
“谈完了。字据签了,录音录了。”
他点头。
“发我一份字据的照片。”
我拍了照片发给他。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消息。
“条款可以。但别放松。”
“这种人,签了字据也未必守信。”
“做好他们反悔的准备。”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10
三天后,周衍把嫁妆送来了。
金项链、金耳环,还有一张一万块的银行转账截图。
他站在酒店门口,把东西递给我。
“都在这了。”
我打开盒子检查。
项链和耳环都在,但项链扣子有点松。
“扣子怎么回事?”
“敏敏戴过几次,可能磨损了。”
我把盒子合上。
“转账我收到了。”
他点点头,没走。
站在那儿看着我。
“念念,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他。
“周衍,那不是我家。”
“那是你爸的房子。”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房本下来就加你名字,字据都签了。”
“签了不代表会做。”
“我会盯着我爸的。”
“你之前也说过会盯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
“念念,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不该拿你的嫁妆,不该不帮你说话。”
“但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停下来。
“周衍,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拿了我的嫁妆。”
“不是你爸划了我的名字。”
“是从头到尾,你没有站在我这边过一次。”
“哪怕一次。”
他的手松开了。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拎着东西进了酒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低着头,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回到房间我把嫁妆放好。
项链和耳环锁进了保险柜。
银镯子没了,但钱拿回来了。
虽然不是一回事,但至少有个交代。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嫁妆拿回来了。”
“项链和耳环都在。”
“镯子呢?”
“镯子被毁了,他们赔了一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念念,你受苦了。”
“妈,我没事。”
“你爸这两天血压又高了,一直念叨你。”
“你跟他说,我很好。”
“嗯。”
“妈,房子的事快解决了。等办完了我回去看你们。”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方律师。
“字据签完这几天,对方有什么动静吗?”
“周衍今天把嫁妆送来了。”
“那就是在履行。好事。”
“但你别掉以轻心。”
“房本的事要盯紧,每个月去开发商那边问进度。”
“别等他们说快了,你就真以为快了。”
“我知道。”
“另外,月供的事你也盯着。”
“周衍那一半,让他每个月给你看扣款记录。”
“不要口头说,要看截图。”
“行。”
挂了电话我把这些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开发商电话、房本进度、月供核对。
每一条都标了日期。
我不会再相信任何口头承诺了。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平静了一些。
周衍每个月十五号会给我发月供截图。
三千九,准时扣。
我也会去开发商那边问房本进度。
销售每次都说快了,在走流程。
我不催,就记下来。
每次去都拍照留证。
刘桂香偶尔会给我打电话。
问我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
我都简单回两句。
她没再提让我回去的事。
大概也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
周国强没联系过我。
他大概还在气头上。
但气不气的,我不在乎了。
两个月后,开发商通知房本下来了。
我第一时间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房本下来了。”
“好,现在开始计时。字据上写的是三十天内办理产权变更。”
“你盯着周国强,让他去办。”
“他要是拖,你就拿字据和录音去法院。”
“明白。”
我给周衍发了消息。
“房本下来了,三十天内加名字。”
他秒回:“知道了,我跟我爸说。”
一个星期过去了。
没动静。
两个星期过去了。
还是没动静。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还有两个星期。”
周衍回:“我爸说了,月底去办。”
月底是第二十八天。
我等到了第二十八天。
周衍发消息说:“我爸今天身体不舒服,改天再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果然。
方律师说得对。
签了字据也不会守信。
我没回消息。
直接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三十天到了,他们没去办。”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
“准备起诉吧。”
“诉求是什么?”
“确认产权变更协议有效,要求履行。”
“如果对方拒不履行,要求返还出资款五十六万,外加利息。”
“行。材料我明天整理好发给你。”
“另外,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这种案子,对方会拖。”
“我不怕拖。”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五年。
攒了五十六万。
本以为能换来一个家。
结果换来的是一场官司。
11
起诉书递上去一个星期后,法院通知开庭。
开庭前一天,周衍打来电话。
“念念,你真要告我爸?”
“嗯。”
“能不能再给点时间?我爸说了,下个月一定去办。”
“周衍,上个月你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我不信了。”
我挂了电话。
开庭那天,我和方律师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
周国强来了,刘桂香也来了。
周衍跟在他们后面,脸色很差。
周国强看见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但他没说话。
进了法庭,各自坐在原被告席上。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眼镜,表情严肃。
她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让我方陈述诉求。
方律师站起来,把材料递上去。
“原告苏念诉被告周国强、周衍产权纠纷一案。”
“诉求如下:一,确认双方签订的产权变更协议有效。”
“二,要求被告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协议,将原告名字添加为共同产权人。”
“三,如被告拒不履行,要求返还原告出资款五十六万元,外加同期银行利息。”
法官看了一遍材料,抬头问周国强。
“被告方,对原告的诉求有什么意见?”
周国强站起来,声音很大。
“法官,这个协议是她逼着我签的!”
“我当时在医院,血压高,她拿着律师函威胁我!”
“这种情况下签的字,不能算数!”
法官看了他一眼。
“被告方有证据证明原告存在胁迫行为吗?”
周国强愣了一下。
“她发律师函就是威胁!”
“律师函是合法的维权手段,不构成胁迫。”
法官翻了翻材料。
“协议上有四个人的签名和手印,包括被告周国强、刘桂香、周衍,以及原告苏念。”
“协议内容明确,各方签字时均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被告方如认为协议无效,需提供充分证据。”
周国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法官又问:“被告方,协议签订后,原告要求的嫁妆返还,你们履行了吗?”
周衍站起来。
“履行了,金项链、金耳环都还了,银镯子赔了一万。”
“那说明你们认可这份协议。”
法官看向周国强。
“既然认可协议,为什么不履行产权变更的条款?”
周国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身体不好,没来得及去办。”
“房本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三天。”
法官看着材料。
“协议约定是三十天内办理。”
“被告方已经逾期十三天。”
“这不叫没来得及,这叫拒不履行。”
周国强的脸涨得通红。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周国强拉着刘桂香快步走了。
周衍追上来。
“念念。”
我停下脚步。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衍,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东西。”
“如果你们当初没有划掉我的名字,没有拿我的嫁妆,今天就不会站在法院。”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了。
方律师在旁边等我。
“判决应该没问题。”
“对方拿不出任何有效证据推翻协议。”
“接下来就等判决书。”
“判决下来之后呢?”
“判决下来,如果对方还不履行,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到时候法院会强制办理产权变更,或者强制他们返还出资款。”
我点点头。
“那就等着吧。”
一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判决:协议有效,被告周国强、周衍应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协助原告苏念办理产权变更手续。
如逾期不履行,被告应返还原告出资款五十六万元,外加同期银行利息共计一万八千元。
我拿着判决书,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
是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
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恭喜。”
“接下来盯着他们去办手续。”
“如果还不办,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好。”
我给周衍发了判决书的照片。
“三十天。”
他回了一个“好”。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拖。
判决下来第十天,周国强和周衍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我也去了。
办手续的时候,周国强全程黑着脸。
工作人员让他签字,他签得很用力,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最后拿到新的房产证,产权人一栏写着三个名字:周国强、周衍、苏念。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名字,本来应该在两年前就写上去的。
现在写上去了,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走出登记中心,周国强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我。
“念念,名字加上了。”
“你能回家了吗?”
我看着他。
“周衍,你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他愣住了。
“可是……名字都加了……”
“名字加了,不代表我们还是夫妻。”
“你什么意思?”
“我想离婚。”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念念,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把包里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离婚协议书。”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去民政局办。”
他接过协议书,手在抖。
翻开看了几行,抬头看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拿我嫁妆给你妹的时候。”
他拿着协议书的手垂了下来。
“念念,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会改的,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会——”
“周衍。”
我打断他。
“你说的这些,我两年前就想听到。”
“但那时候你没说。”
“现在说,晚了。”
他眼眶红了。
“念念,求你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头。
“周衍,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两年,我攒的不只是钱,还有失望。”
“失望攒够了,人就走了。”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12
离婚协议谈了三次才定下来。
房子归我和周衍共同所有,周国强的份额由周衍继承。
但我要求周衍支付我十五万的房屋折价款。
周衍拿不出这笔钱。
最后是周国强把城东那套回迁房卖了,给了周衍二十万。
我撑开伞,走到路口打了个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楼。
灰色的楼体,湿漉漉的墙面。
我在那里住了两年。
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
半年后。
我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家公司。
工资比之前高了三千。
租了一个一室一户的小公寓,三十平,但是我一个人住刚刚好。
阳台上摆满了花,那盆绿萝也在,长得很好。
周末的时候我会开车回老家看我爸妈。
我爸的血压稳定了,我妈也不再每天念叨我的事了。
他们看我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周衍的动态。
他发过一次深夜的文字,说“对不起”。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有些对不起,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回应。
那天下班路上,我路过那个售楼处。
当初签合同的地方。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咖啡店。
我进去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傍晚的街道,人来人往。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方律师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案子结了,以后好好生活。”
我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但回甘。
就像这两年的日子。
苦过了,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我看着窗外的人群,忽然想起我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念念,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
“别让自己吃亏,也别让自己后悔。”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我没有让自己吃亏。
也没有让自己后悔。
我要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也要回了属于我的人生。
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念念,周末回来吗?妈给你包饺子。”
我笑了一下,回复:“回。”
收起手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起身,走出咖啡店。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走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但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
前面的路,是我自己的。
没有人能再划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