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微见他答应得挺痛快,心里松了口气。

    他愿意放过王家,是不是说明,他对王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敌意。

    王嗣清的死,应该和他沾不上边?

    但她控制不住地在心里不断怀疑这个可能。

    被尹氏挟持那会儿,她为了自救说的那些话,梁景苏会水性,并不是她临机一动编的借口。

    他是真的会水。

    郡主说,王嗣清是在从京城回扬州的路上淹死的,他之前一直在京城。

    原身是定远侯府的奴婢,后来才做的陆燕绥的妾室。定远侯府在京城。

    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陆燕绥就和她说过,原身私通外男,屡屡出逃,还意图弑夫,这才让陆燕绥暴怒之下,将原身打到流产。

    如果原身真的是她自己,她到底和谁私通,又为什么要杀陆燕绥?

    张少微不由自主地捂住脑袋,不敢再深想。

    人生难得糊涂,她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只要她能过得好。她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

    想逃跑,想找穿越的同乡,想找梁景苏,都是为了活得更好,更舒心。

    现在不愿意追求真相,同样是为了活得更舒心,更轻松。

    既然没有原身的记忆,那就顺其自然,何必追求一个对将来没有任何影响的真相。

    不过,如果她有幸找回原身的记忆,那就另当别论了。

    张少微忽然有些神游天外,如果陆燕绥能听到她心里想什么,会不会后悔告诉她,原身流产的前因后果呢?

    陆燕绥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怎么了,是头疼?”

    张少微摇摇头,怕他追问,于是又胡乱地点点头:“嗯。”

    陆燕绥立即起身:“我去叫郎中。”

    叫了郎中,郎中肯定是得说出个所以然的,那多半就得开药了。

    张少微赶紧道:“也不是很疼,可能是躺久了。对了,我躺多久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陆燕绥说,“道场设在下午,你想去看看吗?”

    张少微都忘了道场这事了。

    这次她若有所感:“是给谁做的道场?”

    陆燕绥过了会儿回答:“我们的女儿。”

    张少微在心里嘀咕,还真是,原来是女儿,她在现代时,找梁景苏的同事照的B超,也是女儿呢。

    她忽然又想追究了:“你把我打流产的,你还有脸提女儿?有脸给她做道场?你怎么知道是女儿,月份大了,流下来成型了,你看到了是吧?你给她做道场,你怕她怨恨你,不肯超生,让你厄运缠身,是不是?”

    陆燕绥的眼睛非常亮,直直地看着她:“……对不起。”

    张少微很烦。

    她要是能明确自己是原身,或者有原身的记忆,那她就能理所当然地发脾气了。但她没有,她只是像听故事一样地听说原身小产了。

    这让她发脾气也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等真的找回原身记忆再说。

    她重重地吐了口气:“我不去。”不然,总觉得是在支持陆燕绥一样。

    陆燕绥也没有坚持,低低地应了一声:“也好,你本来就要静养,不宜挪动。”

    张少微胡乱嗯了一声,又问:“你为什么把我打流产?我和谁私通了?”

    陆燕绥的神色渐渐转为如常,说:“都过去了。”

    张少微说:“那个奸夫呢?”

    陆燕绥不答反问:“你知道宋峥在哪里吗?”

    张少微闭嘴了。

    陆燕绥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少微,你做了错事,我不后悔处罚你,我后悔的是不该对你动手,应该用更温和的法子。你可以为了流产这件事肆无忌惮朝我撒泼使性,但是,那个奸夫,你再提半个字,就是另说了。”

    张少微别过脸:“你给我滚。”

    陆燕绥听话地站起身:“那你好好休养,有事让丫鬟找我。”

    张少微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忽然开口:“我还是去道场看看吧。”

    好歹是原身怀过的孩子。

    陆燕绥说了个好。

    张少微便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可是过了半天都没听见他走出去的脚步声,不由狐疑地转头,对上陆燕绥的视线。

    不知道站那儿看了她多久。

    张少微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虚张声势道:“我不是说了让你滚!”

    “你见尹氏时,”陆燕绥慢慢地问,“无缘无故,为什么屏退下人,连你亲自买的喜儿,都不准留在身边?”

    张少微一时语凝,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哦了一声:“在穆家做客时,我就遇到了她,她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我,事关我的过往。可她没来得及说,就被王妃叫走了。所以我见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光不光彩,所以没留喜儿。”

    反正尹氏已经死了,还不是随她编。

    陆燕绥心想,她果然不会告诉他。

    两人各怀心思。

    陆燕绥站了一会儿,提步出去了。

    张少微睡了一会儿,醒来服了一道药,喝了点西洋参竹荪香粳粥,被仆妇们小心翼翼挪到小竹轿上,去了设在云水别院的道场。

    因为是给流产的胎儿做的道场,规模不适合太大,不然折损阴福。

    行醮法事的只有五个僧人,高功法师披着青色暗缦僧袍,剩下四个僧人分别手持木鱼、法鼓、铜铃和经文。

    这云水别院,即使是不懂风水的人看来,也觉得位置很好,主坛四门洞开,山风清气通透,四角立着白釉素面长明灯,浅青素白的幡带围出道场。

    主坛上的法台铺着素色玄麻布帷,悬挂观音像,台上摆着香炉和烛台,两侧一对插新鲜柏枝的净瓶,前面是荐亡供品,鲜果素糕,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袜,还有银锁银镯。

    法台左右摆着朱砂符纸疏文之类的法器,两边都悬挂着白绢黑墨的招魂幡。

    最显眼的,就是设在观音像前,香炉烛台后方的灵位牌了。

    香樟木白底黑字,弧首素边,底座压着暗藏青丝符纸,题字:

    信士陆靖 妾毕氏 荐拔夭折爱女婴灵之位

    张少微靠在竹椅上远远看着,看高功法师升座主坛,鸣磬开经,众僧排班肃立,梵音齐诵,继而绕坛行道,缓步巡礼,间以击木鱼、敲引磬,依科仪拈香、宣咒、拜忏。

    陆燕绥长跪观音像前敬拜。

    法事就这么结束了,张少微也回了禅院继续静养。

    翌日,喜儿来回禀:

    “姐,那个在都司任指挥佥事的穆大人,不知怎的带了寿阳郡主过来,正在三爷那边说话。好像是寿阳郡主在哭,说想见你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