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弄,张少微买的那座小宅子门口,有几个人正在踱步看守。

    张少微跟着陆燕绥下了车,才发现这几个人,就是昨天在濮家码头的运河上,跟踪她的那四个疑似锦衣卫的人。

    这几人见了她下车,都有些讪讪的,不敢看她,视线躲闪着朝她拱了拱手,接着便向陆燕绥回禀事宜。

    “三爷,昨儿姨奶奶没回来,里头那个叫喜儿的小丫头,正同刘婆商量着,要去官府报官,小人几个给拦下来了。”

    陆燕绥听了微微颔首,心下觉得她倒还会选人,买的这两个婢仆,都算是忠心的。

    身负巨财的单身女主人不见了,两个婢仆也没想着要卷了钱财跑路,反而敢顶着一百杀威棒的风险去报官。

    他揽着张少微正要进门,后头巷弄拐角却传来车马碌碌声,回头一看,是辆翠盖朱缨八宝车。

    静王府的黄太监坐在八宝车上,心里想着待会儿若是见到空云,一定要疾言厉色地将她训斥一顿。

    昨天参加个观潮宴,人就不见了!

    然而等近了空云的宅子,那小妇人倒是全须全尾站在那儿,身边却还有个高大精悍的男人,穿着藏青暗云纹绫绸直裰,头戴黑色东坡巾,很常见的士子打扮,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沉敛。

    只不过,脸上怎么那么多口子呢?被猫挠的?

    黄太监只在心里嘀咕了一下,他不认得此人,但也没贸贸然就看轻了,跳下车后,朝这男子微微点了点头致意,随后对着他身边的空云,张口就要抱怨,却是又惊了一下。

    这个空云,怎么一天不见,忽然这么漂亮了?

    原本一脸的麻子,黄黄的肉皮儿,只有三四分清秀,如今,皮肤白得发光,脸上干干净净,把那明艳妩媚的五官,全给衬出来了。

    比他们王府里以貌美著称的李夫人,还要更胜一筹。

    不过,对他们这样的太监而言,也就饱饱眼福的份儿。

    黄太监晃了晃头,才张口斥道:

    “空云,你也忒不识礼数!托了郡主的福,你才有机会去参加观潮宴那样的盛会。怎么昨儿宴席散了,你也不知道往王府来给郡主谢恩,向郡主回个话儿?你知不知道,昨天送你去映江楼的车夫,一直等你等到天黑,没办法了才回的王府。郡主还以为你被钱塘大潮给冲走了呢!”

    张少微也是看见了黄太监才想起这茬,昨天那么惊险,她从映江楼出来,只顾着逃命了,哪里还记得什么王府什么郡主。

    她匆匆地给陆燕绥介绍一句:“这是静王府的黄公公。”接着给黄太监告罪道:“是我的不是,宴席上遇到点麻烦事——”

    黄太监不满地打断她:“凭你遇到什么麻烦事,那也不能耽误了给郡主谢恩哪!现在,赶紧的吧,快随我去王府。”

    张少微还没开口,陆燕绥已经不太看得过眼。

    他的女人,竟然对一个藩王府的小小太监这么恭敬客气。

    又不是雍王兖王那种皇帝亲儿子的藩王,只是个一抓一大把的地方藩王。

    地方藩王,全是当猪养的。

    她在钱塘的小日子虽然经营得风生水起,但也得费心巴结上头人。以前在他身边,这么个没品阶的太监,别说对她摆脸色,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他拍了拍张少微的肩膀,示意她先进门收拾东西。

    张少微看看他,又看看黄太监,朝后者抱歉地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陆燕绥对黄太监道:“这段时日,烦劳郡主费心照看内眷,改日陆某定然奉上厚礼敬给王府,以谢过郡主照拂之恩。”

    说完,不等黄太监有什么反应,也提步进了院门。

    黄太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他如此狂妄,说完了话,竟然转身就走,不由愠怒:“你!”

    这人什么身份啊!知道他是郡主的人,是王府的人,还敢这么不客气?

    边上的石堰笑着走过来,掏出一张自家三爷的名刺,对黄太监道:“这位公公,对不住了,我们家姨奶奶贪玩,偷偷来了钱塘,也没知会我们三爷一声,昨儿才碰上,有劳你们王府这两个月照看我们家奶奶了。”

    黄太监狐疑地接了那张名刺,快速扫过一遍,接着微微变了脸色,试探地问:“阁下是?”

    石堰客气地道:“咱们是燕京定远侯府的。三爷年初下金陵巡盐,不日前,又奉旨来钱塘巡视海防。”

    黄太监立即换了谦和有礼的嘴脸:“是杂家有眼不识泰山了。这位爷不说,杂家竟不知道,空云原是陆三爷的内眷。”

    石堰矜持地笑:“今儿是不方便了,还请公公回去禀告郡主和王爷、娘娘,我们三爷记下这份情,稍晚腾出空来,一定奉上厚礼。”

    黄太监忙说客气客气,爬上八宝车,一溜烟回了王府。

    张少微心情复杂地走进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金鱼缸,花架子,石桌椅,窗下的芭蕉绿意舒展,墙边的修竹清劲挺拔。

    她却再也不能坐在井边洗西瓜吃了。

    她站在庭院中央,轻轻地叹了口气。

    喜儿无精打采地端着盆从屋里出来,一看见她,登时扔了盆冲过来,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栽一跤。

    “微微姐!”喜儿抱着她呜呜直哭,“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去参加观潮宴,得罪了贵人,被抓起来了!外面那几个人还守着门,不让我们出去报官,我都快担心死了!”

    张少微被她摇得直晃,哭笑不得地说:“没有的事,就是临时遇到点麻烦,我这不回来了吗。好了,别哭了啊。”

    喜儿抹了抹眼泪,这才注意到跟着张少微后头进来的陆燕绥。

    陆燕绥没什么表情,喜儿看了有点发怵,往张少微身前缩了缩,小声地问:“微微姐,他是谁啊?”

    陆燕绥刚走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瞥了张少微一眼,负着手径自进屋去了,举止自如地仿佛这是他的院子。

    张少微看了不由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