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阿姊为妻 > 17. 所愿
    将夏时节,白日早而快。

    郑观音醒来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只记得,起初她在梦中追着陈三郎远去的身影,跌跌撞撞随他过了一座桥,一条河。桥头的老妪拦下她,递来一碗汤。

    “喝了,就都忘了。”

    可是在郑观音不想忘,又怕陈三郎已经喝了汤,把她忘记了。她拼命喊,想把陈三郎喊回来,以至于哭得泪眼婆娑。后来有人将她手里的汤扬了,牵着她的手往回跑。

    两人奔向的地方,就是明亮的阳世。

    郑观音看着那模糊的侧脸,试探性问道:“陈检?”

    他牵着她的手愈发紧,虽然看不见脸,可是却回答她。

    “我在。”

    郑观音在梦里没有喝汤,但眼一睁,那些原本清晰的梦就以可感知的方式,在她脑中一点点化作碎片散去,只残留着茫茫感。

    她隔着帘帐,看向已经有些大亮的窗,脑子开始缓慢转动。

    昨天,不是睡在围榻上的吗?

    郑观音顿时一激灵,整个人醒了。回头一看,陈植就睡在床内侧的角落里,只拽着一个被角,手攥得发白,却也只是堪堪盖住心口。

    “我的天呐!”

    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出声,又蹑手蹑脚爬下床。

    “阿姊”

    陈植一出声,郑观音回头,尴尬一笑:“那个什么,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陈植打了个哈欠,静静盯着她:“有。”

    郑观音眼一睁,心想完了。

    “你夜游,把我被子抢了。我去扯,你还打我。”

    陈植躺在床上,侧过脸,露出半张有一点指痕的脸,看着她神情很是幽怨。

    郑观音悄悄松口气,立刻上前殷勤道歉:“对不起啊,我睡觉就是这样的,是个坏习惯。”

    谁让她爹娘小时候把她放杨见微房间,两人一起睡,睡着睡着,就养出这个坏习惯了。

    陈植问她:“你和三哥在一处的时候,也和他抢被子,打他吗?”

    郑观音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要怎么说呢?

    陈三郎体弱多病,她怎么会打他?但若说没有,那也不是。也有打的时候,不过都是因为陈三郎总是哄骗她,却又闹不完......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和陈植说。

    “也有吧......”

    她含含糊糊回答。

    陈植看着还坐在床边的郑观音,她背着自己,只露了一点点的侧颜,耳朵从莹白转为绯红。

    郑观音跑得很快,立刻下床穿鞋,将帐子挂在铜钩上,随后坐在镜台前梳头发。梳着梳着,她又转过来:“除了这些,其他的没有了?”

    “没有。”

    “哦,那就好。”

    陈植吐出一口气,这一晚实在是难熬。

    郑观音不知是养了多少年的习惯,身旁有人,就会凑上去挨着。他一退再退,贴在墙面,退无可退。她拽着自己的衣裳,硬往人怀里钻。

    两人挨得太近,陈植本来就在生病,才退了烧。因为避着她,不得已缩在床角,病又病着,睡还睡不好,他一整晚都燃烧着。

    “咚!”

    郑观音回头,陈植强撑着起来,将一夜后脏污的衣服换了,随后倒在床上。

    她更尴尬了。

    好不容易逐渐从陌生走向熟悉过程的俩人,因为这样一件事迅速拉开了距离。

    虽然郑观音照顾得可谓是尽心尽力,但两人话少了很多,甚至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只是她觉得,好像陈植每每看过的目光,总是幽幽的。

    陈植昨天已经退了烧,经此一夜,更严重了些。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郑观音觉得有些愧疚,特意盯着厨房做了些既利于养病,又口味不错的菜。可是陈植尝不出味道,人也难受,没吃两口就倦得睡了过去。

    她坐在床边,看陈植半蜷缩在被子里,眉也因难受而皱着。就这样守到了傍晚,陈植才醒。

    “你醒啦?”

    他才睁眼,她笑盈盈的脸在眼前放大,随后又听见她的轻柔问询:“你渴不渴,要喝水吗?你饿不饿,有想要吃的吗?”

    郑观音一次性问了好多话,可陈植人昏沉得厉害。他呆呆看着那双莹润柔亮的眼,在里头看见了自己。

    “我不渴,也不饿,我想起来走走。”

    躺了一整天,他实在是躺得很难受。

    “好,我扶你。”

    郑观音将衣架上的外衫取下搭在手臂上,随后扶着陈植坐起来,给他披上衣裳。

    陈植想要扶着床架,自己站起来,可是步子虚浮无力,直挺挺往回倒。

    “小心”

    郑观音灵敏地抓住了他的手,撑着他的腰背将人扶起来。陈植没什么力气,大半的身子都歪在她身上,手握着她的腕借力,随后慢慢挪到了窗下坐着。

    她推开窗,外头霞光绮丽,缓缓漫在陈植略略苍白的脸上,增了几分好气色。

    郑观音在他身侧坐下,笑道:“今天可是个好天气呢。”

    陈植看着外头的景色,轻轻一笑,随后向她道:“抱歉,累得你还要照顾我。”

    “唉,这有什么呀。”她将手肘撑在小几上,指尖点了点玻璃缸,里头的红鱼倏然一游,“你只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好好休息就行。从前陈检每回生起病来,那才叫骇人呢。比起他,照顾你又算什么呢。陈检他.....”

    郑观音忽地一噎,轻松的神情一下子又多了些惆怅,有些说不下去。

    外头的晚霞又浓郁了几分,赤橙红紫都混作一团,凝成脂膏。但她又试图让这冷凝的气氛化开,努力笑出来。

    “陈检他——”

    可郑观音还是没说下去,又立刻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像是自嘲一笑。

    “抱歉”

    陈植温热的手覆上来:“阿姊,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如同一汪沁碧的水,缓缓流过。郑观音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就松了,她莞尔一笑,随后抽出被他覆着的手,放在膝上。

    陈植端坐回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郑观音探身将窗子关小了一些,又将他身上又因咳嗽即将下滑的衣裳拢了拢。

    很顺手,就像做过很多遍。

    郑观音笑得温温柔柔:“你饿不饿啊?一天没吃了,多少吃点吧。”

    陈植轻点头:“好”

    碍着他还生病,晚饭也相对清淡滋养。陈植反正吃什么都没味道,倒也无所谓。但郑观音还是胃口很好的,所以双华做了春菜烤饼。

    酥脆的饼壳里头是春菜夹肉。

    双华手艺好,馅满而香,郑观音很好她的手艺。

    陈植慢慢吃着羹,看郑观音笑他也笑,没有味道的雪霞羹也萦着香气。

    “给”

    郑观音夹了一块烤饼给他:“双华做饼可好吃了,你没吃过吧,快尝尝。”

    其实他吃过,小时候郑观音经常哄他。

    郑观音这个人有点奇怪,她很热情,又让人觉得疏离。她对陈植很好,可是又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情。

    “多谢”

    陈植接过饼,轻轻掰开。

    烤饼看着不烫,一掰开就又热气冒出来,陈植的手还被烫了一下。他又下意识抬起头看郑观音,她刚好咬下去。

    “啊,好烫。”

    一口下去,郑观音感觉嘴里含了口香脆的碳。

    她当即就要吐出来,可又觉得吐哪里都好像不太合适,结果下一瞬陈植的手就伸了过来。

    “吐吧”

    郑观音呆了一瞬,看了眼面前的手,看了眼陈植,立刻把病往回咽。

    “碳”一路从口腔烫到胃。

    她咬牙攥手,等到那股灼热感缓过去,才艰难道:“没事”

    陈植收回手,起身走到矮柜前。他一边轻轻咳嗽着,一边打开柜子,从里头取出巴掌大的瓷罐,走过来,顺势提了水壶。

    他用小勺舀出膏体化在水壶里,随后倒了一杯给郑观音:“喝吧,会舒服些。”

    “这是?”

    “枇杷露,护嗓子的。”

    郑观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羞赫得想要往地下钻。

    陈植见她一副懊恼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腕,将手拉过来,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别想太多了,快喝吧。”

    他在她身边坐下,浅浅催促了一声。郑观音在他的注视下,连喝了好几杯清甜的枇杷露,原本灼伤的地方立刻缓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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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还会觉得难受吗?”

    陈植如此问。

    郑观音摇摇头:“一点点。”

    “这烫了估计会难受两天,你没事多喝一些,会觉得舒服很多。”

    “嗯......”

    两人尴尬坐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郑观音继续喝枇杷露。

    陈植将自己那掰了一半的烤饼迅速掰成几块,连饼带盏推到郑观音面前。

    “你吃这个吧,已经不烫了。”

    郑观音讪讪一笑,小声道:“谢谢”

    两人寡言少语地又吃了一顿饭。

    正巧双华将熬好的药端进来,郑观音赶紧上前接过给陈植:“你快些喝药,喝了早点休息。”

    她这般殷切地,想要结束尴尬局面。

    陈植不由得失笑,顺着她。

    “好,我早点喝药,我早点休息。”

    大夫开的药喝了容易犯困,郑观音也是抓了这个点,想要借此早点结束尴尬的。见陈植开始犯困,她立刻上前将人扶起来。

    “你还生着病呢,最需要休息了,早些睡吧。”

    陈植就这样被她扶起来,按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将他的外衫搭在一架上,转身就想走。

    “阿姊”

    他忽然开口唤她,郑观音回头,“怎么了吗?”

    陈植问她:“你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有点难受,你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郑观音犹豫了一下,可是陈植就那样半靠着枕头,轻轻抬起眼,望着她。因为在生病,所以鬓发微乱。雪白的面,微微泛红的眼。

    恳切而轻愁,让人心怜。

    郑观音轻轻咬唇,还是觉得于心不忍,走了回去。只是她没有坐在床边,短暂思索了一会儿就将绣凳搬过来,在一边坐着。

    “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吗?”

    陈植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就好。”

    “好吧”

    然而郑观音向来不是个能安静坐着的人,不找点事情坐,她难受。

    还尴尬。

    郑观音干脆剪剪灯芯,伸手理理帐上的绣带。

    陈植就看着她这走走,那动动,连西窗下高案的梅瓶都擦了一遍。做完,又没事干,她坐在绣凳上发呆。

    他翻了个身,被子往地下掉。郑观音捡起来,又上前给陈植掖掖被子,见他额上有薄薄的汗。

    “你热吗?”

    “有一点。”

    郑观音取了团扇来,给他轻轻扇风。

    微凉的风拂过来,夹缠着香气,拂在人面。

    郑观音很擅制香,所以她身上也总是很香。

    那是她独有的气息,斑斓得像孔雀翎,也像她这个人。陈植小时候很讨厌,不喜欢浓烈热情的她,不喜欢靡丽斑斓的气息。存在感太强,远远的就能知道是她来了。

    再久一点,也就习惯了。

    虽然不喜欢,但习惯了。

    陈植觉得困倦,缓缓合上眼。

    郑观音还转着扇子,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发现陈植已经睡着了。她放下扇子,松了口气,可算能走了。

    她轻手轻脚起来,将帐子从铜钩取下,回头一瞥,看见了睡着了的陈植。

    郑观音凑近了些,细细看了一会儿。

    其实这样看,陈植和陈三郎还是不大像的。

    陈三郎是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人。

    但也只是看起来。他喜欢牡丹,喜欢繁复,喜欢浓艳。轰轰烈烈,烧金炼玉,才是陈三郎。只是因病痛所累,将这样浓烈的灵魂拘禁在一副如玉似月的身体里,看起来温润尔雅。

    陈植五官骨骼比陈三郎更清秀,性子又静,让人觉得是幽山的泠泠溪水。因为还没完全长成,所以颊上留有丰润的一片,显得他纯良温和。

    两人很像,可又不像。

    郑观音伸出手,虚虚地描过他的眉眼,神情复杂。床畔的铜灯映在那面庞上,饱满的唇勾出月牙状,腮边的那一颗小窝深深的,盛满了心思。

    过了一会儿,寂静春夜里有细细的话声。

    “什么时候就不像了呢?”

    没人回答,可她又说。

    “再像一点吧,再像久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