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阿姊为妻 > 12. 清明
    陈植的心情也不由得凝重了些,抬起头,看见月亮已经升在檐角上。

    已经很晚了,郑观音却还没回来。陈植也没着急回院落,而是去了趟东院,见了王娘子和陈父。

    夫妻二人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早睡,仍在灯下对坐弈棋。

    见到陈植来,陈父淡淡道:“我知道你前来所为何事,且先回去吧。等局势稳定些,她就可以见到郑兄了。”

    果然,他们也早就知道了。

    夫妻二人嘱咐了些话,就让陈植就回去了。

    陈植回去后,先是问外出的灵松可否有贡品失窃的线索,灵松却只道:“暂时不知,此事牵连众多,想来并非只是单纯的沙匪盗窃。”

    开国已历三朝,前朝中土动荡近百年。边疆部族诸多,国初立时百废待兴,余力不足,因此沙匪猖獗。

    那时也有沙匪盗窃贡品,劫掠商队之事。太祖曾亲自出征西境,打得外朝来贺。如今的皇帝对边疆扩得更大了,除了收复失地,疆域版图扩大了不少。因此陆商海商都逐渐繁荣,邦交兴盛。

    如今劫掠贡品,实属不一般了。

    “好,我知道了。此事还需你再仔细追探,如有线索,请及时告知。”

    灵松曾追随陈三郎,因此陈植对他也多有尊重。

    灵松向来寡言,只拱手:“告辞”

    他一走,陈植就进屋了。他将那两尾小红鱼放到玻璃缸里,随后屋内的灯点了一些,等着郑观音回来。

    等了许久,陈植甚至换了一次烛,郑观音这才迎着将要落下的月光回来。

    她疲惫非常,窗子里只透了几团黄,想来陈植已经睡下,便放轻了动作。

    刚关上门,走近些却见陈植在围榻上坐着,没有铺枕被,连矮几也没有撤下来。几上置着玻璃缸,他整个人伏在几上看红鱼游。

    郑观音本想开口说话,可再走近些,发现他是睡着了。

    她看向漏刻,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郑观音走到陈植身边,见他睡得很安静,矮几上小灯在他脸上蒙上烛光,长长的羽睫下是密密的影。

    “七郎”

    她轻轻拍醒了陈植。

    陈植揉了揉眼:“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郑观音露出点疲惫笑意:“不早了,睡吧。”

    “好”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内室走,陈植跟在她身后。一回头,看见他跟了进来,有点意外,以为是他睡迷糊了。

    “你......”

    少年低下头,将怀里的玻璃缸置在窗下:“今天是上巳,回来的路上买的。”

    郑观音还没开口,他已经抱着枕被退出了屏风外。

    “七郎,今日是我爽约,等改日我们再出去。”

    “好”

    两人各自躺下,这一夜长得很,郑观音一夜未眠。

    第二日早,她准备出门去找杨见微,过青雀大街,听见有人敲鼓的声音。

    “咚!”

    “咚!”

    “咚!”

    鼓声遥遥响起,郑观音抓住双华的手。

    她有种感觉,心头有种感觉在往外冲。

    “是谁,谁在敲登闻鼓?”

    鼓声也传进尚在议事的朝堂,朝臣们低声交谈,刚才还在听他们吵架的皇帝此时睁开眼。

    内监立刻往外去。

    陈父手持笏板,听着那登闻鼓的声音,眉头微微一挑。

    一旁的王将军,也就是陈父的小舅子,压低了声音问:“陈绍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因为当初求娶王娘子,被好一阵刁难阻挠,陈父对他没有好脸色。

    “我不知道,想知道自己去问。”

    王将军嘁了一声:“谁稀罕问你。”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悄悄凑近:“快跟我说。”

    “我不知道!”

    陈父别过脸望天望地望皇帝,就是不搭理他。

    鼓声还在继续,登闻鼓被敲响,也引来了百姓。

    却见那敲鼓人是个生得高大的乞者,姑且叫做乞者,毕竟蓬头垢面也看不清脸。

    只有铿锵有力的声音落地。

    “薛政,为郑听澜击鼓鸣冤!”

    失踪已久的正使薛政出现,并且为郑听澜击鼓鸣冤。对于很多人来说,犹如云开见月。

    虽然薛政极力为郑听澜陈情,可皇帝既没有判决,也没有放人。

    婆罗蜜仍不知所踪,连盗走宝物的贼匪也尚且未全部捉拿归案。所以即使薛政回来了,但皇帝也一并将他卸职拘于家中,随时问审。

    虽然事情并没有得到了结,但至少还有希望。

    风送喜讯,送至清明。

    清明这日,陈家很早就开始准备,祭先祖。其后在西南方再设一张供案,祭拜陈家那个年少病逝的姑姑。

    郑观音刚和陈三郎定亲的时候就知道,陈父有一个年仅十七就病逝的妹妹。

    “小姑幼时被批命数不好,因而需要养在道观里暂时出家清修,待到十七再行归家。只是小姑十七那年,正逢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争位,四处大乱。油羊也乱了,小姑就病逝在那场大乱中。”

    因为心疼幼女,所以送她上山清修。

    陈父在大乱的局势下还要赶回油羊接人,一家人都极其珍视她。

    可惜,年少病逝。

    她知道的不多,很多是陈三郎告诉她的。

    陈家的小辈里,只有陈三郎是见过这位小姑的,连行四的陈榆都没见过,更不提陈植了。

    “七郎,上香吧。”

    这样的事情每年都做,陈三郎在时也要祭拜。

    陈植接过香,很庄重跪在蒲团上,跪拜叩首,最后将香插在香坛中,今年的祭拜就结束了。

    陈父低下头,眸光落在陈植身上,眼睛微微湿润。

    王娘子让人将香案撤下,把用于祭拜所用的清明食给几人分食。

    “好了,都出门踏青去吧。”

    即使梁家不邀约,陈家人也要出门的。

    因为要去祭拜陈三郎。

    逝者已逝,生者犹在,便以欢乐祭拜。

    郑观音和陈植是骑马出去的。

    陈植画画得很不错,前几日给她做了两个漂亮的风筝,特意带出来准备在春日放。

    郑观音是很爱出来玩儿的。

    少时和陈植下棋,连赢了他好多局,哄得陈植不情不愿给自己画风筝,然后拿着风筝拐走陈三郎。

    郑观音和陈植在春原上跑马,可惜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雨。

    虽然不大,但纤细柔软的雨丝飘摇着,顿时将水边的垂柳拢成青幕。雨水萦成烟波,透过小伞,将心都浸润,就会变得很重很潮。

    郑观音和陈植骑着马寻找避雨的地方,她提着风筝,忽然问他。

    “七郎,他葬在哪里。”

    陈植指着一片竹林:“绕过这座山,他就葬在那上头。”

    郑观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满山潇潇绿竹,什么也看不见。

    “你想去看看吗?爹娘都在那。”

    她并没有回答,像是在犹豫,陈植将帏帽戴在她头上,径直引着人去了碧溪。

    不得不说,陈三郎安息的地方是真的很好。

    清幽山中,甚至还有一方清池,一道供人赏景的临水亭。雨雾濛濛杂花垂,天地浮绿,生意满盈。

    无论晴雨,都是个很好的地方。

    转过一条小山道,林木葱茏深处,演着一条碧苔石阶。石阶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陈三郎的坟冢。

    可是郑观音停了下来。

    她停下来,陈植也停下来陪她。

    陈植将伞撑在郑观音头上,她戴着帏帽,轻薄长及膝的素纱被拨在帽两边,露出她的脸。

    郑观音知道,陈植在注意着自己的情绪,便笑了笑。

    “我没事。”

    “还要上去吗?”

    许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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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襦裙都被潮意浸透,她不想再待着这个地方。

    “雨要下大了,我们先回去吧。”

    “好”

    两人却没有回去,陈植带着郑观音上了竹山。

    竹山里有竹居院落,王娘子和陈父都在里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梁成玉和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郑观音不认得,陈植认得。

    “那是沂南王的后人。”

    郑观音并不认识,可知道陈三郎曾去过沂南,还帮着沂南刺史剿过匪。

    第二年,皇帝因膝下无子,选了些宗室子弟进京。其中,就有这位沂南王后人,李濯。

    见二人来,陈父向他们招手。

    “七郎,你也来。”

    陈父几人在竹居内听雨饮茶,郑观音和王娘子在另一边坐着。

    王娘子知道他们从下面上来,想来知道陈三郎就葬在对面。

    “观音,三郎就葬在对面。”

    “七郎和我说了。”

    “你去看过了吗?”

    “雨太大了,还没有。”

    王娘子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雨,轻声道:“等什么时候不下雨了,去看看他吧。”

    郑观音只是轻轻:“嗯”

    两人也静静听着雨,她看着这座在竹林中的居所,问道:“这间竹居,是他的想法吗?”

    王娘子回她:“这间竹舍是七郎所建。碧溪离径山寺较近,可离家有有些远。他常来看三郎,你知道七郎的性子,有时候嫌麻烦,所以起了这处竹居。”

    郑观音微讶。

    “这样啊......”

    雨一直下,下了小半天才转小。

    陈父他们还在闲谈,陈植出来了一次,可是开轩里只有王娘子。

    “阿姊呢?”

    “她说衣裳湿了有些不大舒服,我就先让她回去了。”

    而回了陈家的郑观过巷,经水榭,入园中,立在那旧院前。

    门依旧是锁着的。

    她踩上墙下的石头,轻轻一跃,就翻过墙,落在地上。

    即使陈三郎逝去一年多了,这间院还是保持就旧时模样。离开时种下没多久的茉莉,此时也长了些许花骨朵。

    郑观音看了一遍院,走上石阶。

    院门锁了,屋门没锁,只轻轻一推,她就推开了。

    里头并没有尘土气,干净整洁得厉害,除了书籍的味道,也没有其他的。

    没有她制的香,没有他常带的药气。

    这间屋子的很多东西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清掉了,属于他们的,所剩无几。

    琴室无琴,书室无书。

    枕冷被寒,箱笼空空。

    整间屋子,只有正中还挂着一幅画,画下长案花瓶。

    郑观音忽地冒出委屈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给我留下。”

    纵使已空,可每过一个地方,她都能看见很多从前欢好的景象。

    郑观音一直都知道陈检身体不好,甚少出门。可即使那时被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五岁,她还是义无反顾选了他做未婚夫。

    因为她喜欢他。

    即使他不能经常出门,她就在屋子里陪着他。给他讲外头的新鲜事,给他带好玩儿的东西。

    他爱看她玩儿,看她闹。

    就算他真的不久于人世,郑观音也还是想要陪着他一起。

    此时的郑观音已经有喘息的机会了,有些许闲暇去想一些人,做一些事。

    她跪坐在,哭了起来。

    可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怕引人来。于是攥着手,不让泪落下来。

    她现在是七郎的新妇,不该为三郎落泪的。可是那泪,一直往下流。

    “吱呀----”

    门开了。

    郑观音身子一僵,空睁着眼,泪还垂在脸上。身后的人慢慢走近,在她身侧跪坐下来。

    “你哭吧,为他哭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