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摸黑赶回营地,远远便看见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货车旁边,顾明正缩在驾驶座里,脑袋歪在车窗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顾野更过分,直接躺在车边的地上,睡得四仰八叉。
“这俩心大的。”温知意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顾峰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顾野的小腿。
“起来,回车上睡。”
顾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过去了。
顾峰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一把将顾野从地上捞起来,像扛麻袋似的扛到车后厢,扔进一堆货物之间的空隙里。
顾野砸吧砸吧嘴,愣是没醒。
顾明倒是被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自家大哥又闭上眼继续睡。
温知意趁这个间隙,将之前故意塞在衣兜里的食物放在车厢角落。
顾峰安置好顾野回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多出来的东西。
腊肉、白面、猪油……每一样在这个年代都是金贵物件。
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了温知意身上。
温知意正拍打着身上的土,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像是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顾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沉默了片刻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干这种事,小姑娘家家的,太不安全了。”
温知意歪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顾大哥,你放心,我有分寸。”她笑了笑,语气轻松,“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温家欠我的,拿回来天经地义。再说了,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我也不愿意半夜去偷鸡摸狗。”
顾峰听她这么说,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那到底是偷。”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管什么理由,偷就是偷。万一被人抓住,是要蹲笆篱子的。”
温知意知道他是好意,也不争辩,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好,听顾大哥的,下不为例。”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想:下不为例?等到了南方,她要做的事可比偷鸡摸狗刺激多了。
不过这些话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
“顾大哥,我先睡了,明天还得赶路呢。”温知意打了个哈欠,钻进了驾驶室。
顾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又低头看了看那些腊肉和白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弯腰将东西归置好,又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这才靠着车轮坐下,闭眼休息。
——
与此同时,温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温老太瘫坐在堂屋门口,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天杀的啊!老娘的棺材本都没了啊!五张大团结、粮票肉票、腊肉白面、还有那三只下蛋的老母鸡……全没了啊!”
温大山蹲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
“娘,你小声点,让邻居听见了笑话。”
“笑话?我老太婆都活不起了还怕笑话?”温老太一拐杖敲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迸出刻毒的光,“肯定是那个赔钱货!除了她,没人知道咱家钱藏哪儿!”
张凤兰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接了句:“她今天刚断了亲,晚上就来偷,胆子倒是不小。”
温大山搓着手,犹豫道:“娘,要不……咱去治保会检举揭发?”
“要!当然要!”温老太撑着拐杖站起来,“明天一早就去!我要让治保会把那个赔钱货抓起来,判她个十年八年!”
角落里,温箐箐一直没吭声。
温知意上辈子可没这个胆子。
被卖给老鳏夫之后,她不到三年就死了。
可现在……
她不仅没嫁给老鳏夫,还傍上了顾家四兄弟,甚至都敢半夜回来偷东西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温箐箐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个温知意……难道也重生了?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
温老太一夜没合眼,天不亮就拽着温大山出了门。
温箐箐也跟了上来,说是担心姐姐一错再错,想劝她回头。
实际上,她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温知意,到底是不是也重生了。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治保会,温老太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嚎了起来。
“同志!我要检举揭发!那个杀千刀的赔钱货温知意,勾结顾家那几个野汉子,半夜把我家偷空了,就连下蛋的几只鸡都偷了!一样不剩啊!”
值班的正是昨天劝说王主任死马当活马医的治保委员。
治保委员亲眼看见温知救活了王主任的母亲,对她印象极好。
听温老太这么一说,心里先存了几分疑虑。
“行,既然你来检举,我们就去核实。”治保委员公事公办地说了句,带着两个民兵和温家三人去找顾家兄弟的车队。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顾家兄弟的货车刚发动引擎,正准备上路。
顾峰坐在驾驶座里,顾年靠在副驾驶门边检查轮胎,顾野和顾明还在后车厢收拾东西。
温知意站在车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糙米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几辆三蹦子卷着黄沙停在了货车前面。
温知意抬眼看去,看见温老太、温大山和温箐箐从车上下来,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温老太从后面挤上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温知意鼻子上,倒三角眼里满是刻薄。
“就是她!这个赔钱货!昨晚带着那几个野男人摸进我家,偷了我好多好多东西!同志,你们快把她抓起来交给公社处理!”温老太说着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个大圈。
“你嘴巴放干净点!”顾野一听野男人三个字就炸了,桃花眼一瞪就要上前。
顾年伸手拦住他,淡淡地看了温老太一眼,没说话。
温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你好,同志,又见面了。”她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治保委员点了点头,态度很是客气,“有人检举揭发,说你昨夜偷了她家的财物,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按规定,可能要检查一下你们的车辆。”
温知意大大方方地让开身,“既然有人检举,那就请您搜一搜吧,也好还我们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