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
全市排名第一的尖子班。
36张桌子,准考证摆得整整齐齐。
人呢?
一个没有。
班主任赵国栋当场腿软,扶着门框滑下去了。
校长跪在空教室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教育局陈副局长赶到现场,脸色从红到白到青,三秒钟集齐了红绿灯。
三天前,他们把清北唯一的保送名额,给了全班倒数第一。
那哥们叫蒋浩天,物理上学期考了11分。
其中10分,是选择题蒙的。
赵老师,您那天不是拍着桌子说——
"没了谁,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来"?
那您猜,没了我们36个人,您这太阳,还升得起来吗?
【第一章】
高考那天早上七点,我在家吃油条。
豆浆是热的,油条是脆的。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子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炸。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瞄了一眼。
班主任赵国栋。
第17个未接来电。
校长刘远志。
第9个。
一个存着"教育局陈副局长"的陌生号码。
第4个。
我没接。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咬了口油条。
嘎嘣脆。
我妈从厨房端着一碟咸菜出来,看了眼我扣着的手机,又看了看我。
"还在打?"
"嗯。"
"你们班36个人,真一个都没去?"
"一个都没去。"
我妈沉默了两秒,往我碗里多舀了勺白糖。
"那安心吃。吃完把你屋收拾收拾。"
"好。"
我妈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操心三件事:
我吃没吃饭。
我穿没穿秋裤。
以及我爸那个暴脾气,别把上门找事的人真打了。
至于我为什么高考不去?
她没问。
因为三天前那个晚上,我回家跟她讲完经过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
就说了一个字。
"该。"
然后多织了两针。
我爸当时在旁边看《动物世界》,听完以后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
"不去就不去!老子当年在部队,班长偏心发馒头,我们全班愣是两天没吃饭。最后把班长整到炊事班刷了半年盘子。"
"那后来呢?"
"后来班长逢年过节都给我邮腊肉。"
我爸拍了拍胸脯,"放心大胆干,有谁敢来咱家找事,你爸我全程接待。"
"接待"这个词,在我爸的字典里,约等于"收拾"。
他退伍之前是侦察连的。
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不是肥肉的那种。
此刻手机又嗡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不是老师发的。
是沈策——我同桌,全市第三,化学竞赛金牌。
他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一中校门口。
排队的家长交头接耳,监考老师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两辆警车杵在路边,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校门口,对着手机嘶吼。
那个秃顶。
是我们校长刘远志。
沈策配了一行字:
"你猜他现在血压多少?"
我回了三个字:
"不够高。"
这一切,得从三天前说起。
从那张把所有人逼上梁山的保送名单开始。
【第二章】
三天前。
六月四号,下午四点。
距离高考还有七十二小时。
教学楼一楼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我本来没想凑过去。
保送的事,学校之前已经通过气了。按成绩和综合表现,名额十有八九是程嘉树的。
程嘉树,全市第二,我们班的沉默扛把子。
三年没请过一天假,笔记工整得可以直接出版,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联赛省一等奖,英语全国二等奖。
证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名额。
程嘉树家在六百公里外的小县城。
爸妈种地。
姐姐高中毕业就去厂里打工,攒的钱全寄回来供他上学。
他住宿舍,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一日三餐吃食堂最便宜的那个窗口。
三年了,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冬天穿的那件军大衣,是他爸年轻时候的。
清北保送这个名额,对我来说,锦上添花。
对他来说,是改天换命。
全班都心知肚明,这名额就应该是程嘉树的。
没有悬念。
所以当我路过公告栏,被沈策一把薅住后领子的时候,我还纳闷——
这有什么好看的,结果不是明摆着吗?
沈策脸色铁青。
介于吃了一整盘苍蝇和被雷连劈三下之间。
"你自己看。"
他指着公告栏上那张盖了红章的白纸,手指头都在抖。
我凑过去。
《关于本年度清华大学校长实名推荐保送生名单公示》
推荐学生:蒋浩天。
我盯着那三个字。
又看了一遍。
蒋浩天。
全班倒数第一。
全年级三百七十二名。
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月考物理11分。期末英语卷子上把"abandon"翻译成"一本蛋"。
作文八百字的要求,他能写四百字,其中两百字是"然后"和"之后"。
这个蒋浩天。
保送清华。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三秒钟。
"卧槽。"
我发出了声音。
真的发出了声音。
身边的人全看过来了。
可能是没见过全市第一说脏话。
但此刻除了这两个字,我的语言系统完全瘫痪。
旁边已经炸锅了。
"蒋浩天?凭什么啊?"
"凭他爸呗。蒋建国,搞房地产的,去年给咱学校捐了个体育馆,今年又捐了个报告厅。"
"那也不能这么搞啊!保送清华!不是保送蓝翔!"
"程嘉树呢?他知道了吗?"
我下意识回头,在人群里找那个人。
程嘉树站在人群最外面。
一个人。
手里还攥着一张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那些议论声、咒骂声、拍桌子的声音,好像跟他隔了一层玻璃。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摔门。
没有骂人。
没有冲进办公室掀桌子。
就那么走了。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那天晚自习,他的座位空了。
第二天,还是空的。
我发消息:"嘉树,你在哪?"
十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
"家。"
家。
六百公里外的小县城。
坐绿皮火车——八个多小时。
他连夜走的。
那天晚上我没刷题。
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身边沈策翻来覆去,磨了半宿牙。
凌晨两点,黑暗中他突然开口:
"林昭。"
"嗯。"
"我想干一票大的。"
"巧了。"我说。
"我也是。"
【第三章】
六月五号。
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八小时。
上午第二节课间,我和沈策去了赵国栋的办公室。
不是去求情的。
是去要一个说法。
赵国栋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副金丝眼镜,平时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老师是为了你们好"。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保温杯泡枸杞,脸上还挂着点笑。
"来了?坐。"
"不坐了,赵老师。"我说,"就一个事——保送名额,为什么是蒋浩天?"
赵国栋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但他到底当了二十年班主任,脸皮功夫一流。
放下保温杯,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你们还小不懂"的姿态。
"林昭,保送推荐不是只看成绩的。学校综合评议,要看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
"那蒋浩天哪方面发展了?"沈策在旁边插嘴,"体育?上学期八百米跑吐了两回。美术?他画的自画像被美术老师当反面教材挂了一学期。"
赵国栋脸色不太好看。
"蒋浩天同学在社会实践方面有突出表现——"
"赵老师。"我打断他,"蒋浩天的社会实践报告,是抄我的。"
赵国栋愣了。
"我帮他改了三个错别字,把'实践'的'践'从绞丝旁改回了提足旁。赵老师您要不要翻出来对比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水流的声音。
赵国栋的枸杞水冒着热气,他的脸也冒着热气。
"林昭,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声音拔高了,"学校的决定,是经过评审委员会严格讨论——"
"评审委员会几个人?"
"……"
"什么时候开的会?"
"……"
"会议纪要在哪里?参评标准是什么?评分表能不能公示?"
赵国栋的嘴唇抖了一下。
保温杯被他攥得咯吱响。
"你不要太过分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柜子上,"这个名额怎么分配,是学校的事!你一个学生——"
"所以跟蒋建国给学校捐的那两栋楼没有关系?"
我语气很平。
赵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
真的白了。
眼珠子转了两圈,喉结动了动,嘴张开,又合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们知道个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歇斯底里——
"这是上面定的!上面!我一个班主任能做什么主!刘校长找我谈话,陈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我能怎么办?我能说不吗?"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赵国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要乱传……"
我没说话。
沈策也没说话。
我转身,推开门。
走出去之前,回了一次头。
"赵老师,您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您说——没了谁,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来。"
赵国栋愣愣地看着我。
"您记好这句话。"我说。
"过两天您就知道,这话到底对不对。"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把手插在兜里,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既然讲道理没用。
那就别讲了。
【第四章】
六月五号晚上十一点。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三十六小时。
我在宿舍被窝里,建了一个微信群。
35个人。
班里36个学生,减去蒋浩天。
群名我想了三秒钟,打了四个字:
"太阳落山"。
第一条消息是我发的:
"高考那天,都别去。"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沈策第一个回:
"说说你的方案。"
我打字的速度很快。
"蒋浩天保送清华,是因为学校需要我们的高考成绩来撑面子。一中能年年排全市第一,不是因为校长英明、老师优秀,是因为坐在教室里的是我们。"
"没了我们36个人的成绩,一中今年的一本率直接腰斩。清北录取人数归零。全市排名掉出前五。"
"到那个时候,校长要跟教育局交代。教育局要跟上面交代。省里的领导要问:你们一中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蒋浩天那个保送名额是怎么来的,就瞒不住了。"
发完,我等着。
群里又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弹出来的消息,让我彻底放了心。
张薇——班长,年级第四:
"我同意。我保送的是复旦,高考对我来说本来就是走个过场。"
沈策:
"化学竞赛国金,北大已经签了预录取协议。我去考试纯属帮学校当工具人。不去了。"
赵子轩——年级第七:
"数学竞赛省一,浙大强基计划已录取。+1。"
周航——年级第十一:
"物理竞赛省队,中科大签了。就等毕业证。"
顾明远——年级第十五:
"国际生物奥赛铜牌。港大全额奖学金。"
消息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每冒出一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好像这36个人坐在一起三年,第一次真正亮出底牌。
原来大家手里都有牌。
只是一直没掀开。
当第二十三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没有竞赛奖项也没有提前录取的同学——
陶远。年级三十二名。
他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
"我啥也没有。考不上就回家跟我爸搞船运。他有三条船,说了让我随便挑一条。"
沈策回了个问号:"你爸那三条'船',不会是远洋货轮吧?"
陶远发了个龇牙的表情包:
"嘿嘿。"
群里集体打出一排省略号。
我都不知道我同学里还藏着个船王的儿子。
到最后统计,35个人里,18个有竞赛保送或提前录取,9个有海外offer或合作办学计划,5个家里有明确的退路安排,剩下3个——
死活要跟。
其中一个叫方浩,成绩中游,没保送没offer。
我私信他:"你想清楚了?这个代价你扛得起?"
他回我一段话,我看了三遍。
"林昭,程嘉树借我的数学笔记,我到现在还没还。高一那年冬天他把自己唯一那件厚外套借给我穿了一个月,还骗我说他不冷。"
"这种人被人抢了保送名额,我就算复读一年,高考成绩差二百分我也要跟。"
我没再劝。
把方浩拉回大群。
三十五条消息,在同一分钟内刷了屏。
都是两个字:
"干了。"
最后,我回了一条。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全天正常上课,正常晚自习,不许露任何口风。准考证放在桌上——别带走。后天早上,谁都不许出现在考点。"
"我们不去。让他们看看——"
"没了我们这帮人,他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发完消息我退出微信。
黑暗的宿舍里,能听见沈策在上铺磨牙。
"林昭。"
"嗯。"
"程嘉树那边你怎么安排?"
"我明天去找他。"
"他家那么远——"
"我知道。但有些话电话里说不了。"
我攥了攥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程嘉树最后一次给我发的那个字。
"家。"
这个字太轻了。
轻得让人胸口闷。
【第五章】
六月六号。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翘了全天的课——反正明天也不打算考了——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到了程嘉树家。
他家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
两层自建房,外墙还没来得及贴砖,灰扑扑的水泥面上长了几道裂缝。
院子里晾着玉米,一条土狗趴在门口,看见我来了,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程嘉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
面前摆了一本卷子,但翻开的那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就是眨了两下眼。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屁股硌得慌。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的口。
"名单的事,我听说了。"
"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他低着头,拇指搓着卷子的边角,纸都起毛了。
"这种事,轮不到我说什么。人家有钱有关系,我有什么?"
"你有脑子。"
"脑子不值钱。"
他语气很平。
平得让人难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程嘉树接过手机。
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上周收到的邮件。
麻省理工的无条件录取通知,附全额奖学金。
"你……"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不需要高考。"我说。"MIT的offer三月份就拿到了。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本来打算考完再公布。"
"那你为什么——"
"因为保送名额不该给蒋浩天。应该给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嘉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盯着他的眼睛,"后天高考,我们班35个人,全部不去。"
"什么?"
"集体弃考。抗议保送黑幕。你是第36个,我来问你——你跟不跟?"
程嘉树看着我,好半天没出声。
他转过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保送。"
他的声音很低。
"我没有竞赛金牌,没有MIT的offer。高考是我唯一的路。你让我放弃,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递给他。
"你先看看再做决定。"
程嘉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英文打印件。
他英语全国二等奖不是白拿的。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越来越抖。
看完以后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这是……"
"剑桥大学。"我说。"三一学院。自然科学专业。全额奖学金。"
"你上次参加的那个国际科学论文竞赛,评委里有剑桥的教授。他看了你的论文,主动联系了我——因为推荐信是我写的。"
"这个月初,录取结果出来了。你手机关机,邮件没看,我帮你接的。"
程嘉树低下头。
牛皮纸信封攥在手里,被捏出了褶皱。
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
是在用力咬着牙,把所有声音往回吞。
院子里那条土狗抬起头看了看他,这回摇了摇尾巴。
我啥也没说。
就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他擦了把脸,站起来。
走进屋里。
一分钟后出来了。
手里多了个双肩包。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
他顿了顿。
"你帮我买票,我钱不够。火车票就行。"
"行。高铁。"
"太贵了——"
"你欠我的。以后用英镑还。"
他愣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程嘉树笑。
【第六章】
六月七号。
高考日。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按照考务安排,全市所有考生应于八点半前进入考场。
一中考点,高三一班考场——也就是我们尖子班——的监考老师叫李芳,今年四十二岁,在一中监考了十五年。
她八点二十分到的考场。
推开门。
36张课桌排列整齐。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张准考证、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
没有人。
她以为自己来早了。
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三。
等了五分钟。没人来。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来。
考场空荡荡的,窗帘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李芳的手开始抖。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考务办公室的电话。
"张主任……一班考场这边……一个考生都没到。"
"什么叫一个都没到?"
"一个人都没有。36个座位,全部空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调:
"你再说一遍?"
消息以核爆的速度往上传。
八点四十分。赵国栋接到电话。
他当时正在教师休息室喝茶,保温杯里的枸杞还没泡开。
听到"全班缺考"四个字的时候,保温杯啪地砸在地上,枸杞水溅了一裤腿。
他冲到考场门口,亲眼看到了那36张空桌子。
腿一软,右手扶住门框,整个人慢慢往下出溜。
"不可能……这不可能……"
八点五十分。校长刘远志的专车刹在校门口。
他是被司机从家里喊来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鞋都是两只不一样的。
他站在考场门口,看了三十秒。
然后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不是给谁跪。
是腿不听使唤了。
他在这个学校当了十二年校长。去年全市理科前十,一中占了七个。今年他拍着胸脯跟教育局保证——"保底六个"。
现在好了。
一个都没有。
出题的和答题的都还在,但考试的人跑光了。
九点整。考试开始的铃声响了。
空荡荡的考场里,36张准考证静静地躺在桌上。
没有人翻卷子的沙沙声。
没有人落笔的咔咔声。
只有走廊里刘远志的嘶吼声,穿过大半个楼层:
"打电话!挨个打!把他们的家长全给我叫来!"
赵国栋哆嗦着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拨。
林昭。
拨出。
嘟——嘟——嘟——
接通了。
"林昭!你在哪?!考试已经开始了!你必须马上——"
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平静。
"赵老师。"
"你……"
"您之前说过,没了谁太阳都能升起来。"
"……"
"今天天气挺好。"
"您抬头看看——太阳升起来了吗?"
我挂了。
赵国栋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刘远志冲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给我打!我亲自打!"
与此——
同一时刻。
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
教育局副局长陈为民下了车。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一种颜色来形容。
准确地说——
像放了三天的茄子。
【第七章】
陈为民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赵国栋和刘远志拉到校长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拉紧。
至于里面说了什么,我不在场,没法转述。
但据后来学校保安透露,那半个小时里头,办公室里传出的声音:
拍桌子——11次。
摔杯子——3次。
一个中年男人用变了调的嗓门喊"你们怎么搞的"——不下20遍。
半小时后,校长室的门打开了。
刘远志的眼眶通红。
赵国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陈为民黑着脸,甩出一句话:
"所有班子成员、年级主任、班主任,分头去学生家里。一家一家地上门。必须把人劝回来。"
"考试时间——我去跟省里协调延迟。要多少时间给多少时间。但人必须到场。"
于是,一中的领导班子像被踢出了窝的蚂蚁,倾巢出动。
副校长去了沈策家。
敲门。
沈策他妈开的门。
他妈姓钱,职业——律师。执业二十三年。
副校长刚开口:"沈策这孩子——"
钱律师微笑,从门后面掏出一个录音笔。
"请问,您是代表学校来的吗?"
"呃……对。"
"好的。请问贵校保送名额评选标准是什么?有没有经过公开评审?有没有利益输送的情况?您知不知道,教育部对于高校保送推荐有明确的规定——"
她巴拉巴拉讲了整整五分钟。
条款编号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副校长全程没能插进一个字。
最后钱律师合上录音笔,依然微笑:
"那就先到这儿。要是学校敢给我儿子记任何处分,卷宗我已经整理好了。海淀区法院和新闻媒体,我都很熟。"
门,关了。
副校长在楼道里站了三分钟没动,从包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含了两粒。
教务主任去了张薇家。
张薇自己开的门。
教务主任还没开口,张薇笑着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老师,这是我复旦大学保送预录取确认书。"
翻一页。
"这是我全国数学建模大赛一等奖证书。"
再翻一页。
"这是我上个月在《数学通报》上发表的论文,第一作者。"
教务主任的嘴张成了O型。
张薇合上文件夹:
"老师,我不是不想考。是这场考试不配让我考。"
门,又关了。
年级主任老胡,被派去了我家。
他运气最差。
因为他碰上了我爸。
我爸林国强,退伍老兵,侦察连出身,六次被评为优秀士兵,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的实心铁疙瘩。
老胡敲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厨房切西瓜。
门开了。
我爸左手托着半个西瓜,右手握着一把菜刀,穿着白背心和大裤衩,光着脚丫子。
"谁啊?"
老胡往后退了一步,强装镇定:
"林……林师傅,我是一中年级主任胡德江。今天高考,您的孩子——"
"叫我林哥。"
"……林哥。令公子林昭今天缺考了,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您得劝劝孩子——"
我爸抬起菜刀,往西瓜上砍了一刀。
咔嚓。
西瓜裂成两半。
老胡的声音也裂了。
"你——你——"
"你吃不吃?"我爸举着一块西瓜。
"不不不……我是说孩子高考——"
"我儿子想去,用你来叫?"我爸咬了口西瓜,籽儿吐在地上,"他不想去,你叫得动?"
"可是——"
"来,吃块西瓜。吃完赶紧走,别堵我家门口。"
"林师——林哥,您要为孩子的前途考虑啊——"
我爸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戳。
刀身嗡嗡颤。
"你还有事?"
老胡跑了。
据他后来跟同事描述——
"我感觉我不是去家访的,我是去渡劫的。"
整整一上午。
36个学生的家。
一中的领导班子,一家一家登门。
一家一家被轰出来。
有的客气——泡杯茶,聊两句,然后请走。
有的不客气——门都不开,隔着猫眼说"你找错人了"。
有的更不客气——我就不说是谁爸了,直接把领导堵在楼梯间,问"蒋建国给你们送了多少钱"。
36扇门。
关得整整齐齐。
一扇都没开。
【第八章】
到了下午,事情已经完全不是学校能控制的了。
先是一个家长在朋友圈发了条状态:
"全市第一的尖子班,36个学霸集体弃考。原因是学校把清北保送名额给了倒数第一的关系户。这就是我们的教育。"
配了张空教室的照片。
不知道谁拍的,估计是学校内部流出来的。
36张桌子,36张准考证,一个人没有。
那张照片的冲击力太强了。
像一巴掌扇在所有人脸上。
二十分钟之内,朋友圈转发破千。
一个小时内,本地论坛置顶。
两个小时内——
#全市学霸集体弃考#
微博热搜第一。
评论区直接炸了。
"什么学校?给倒数第一保送清华?我以为我在看小品。"
"笑死了,倒数第一保送清华,那清华的录取标准是什么?体育馆最大?"
"学校赚了个体育馆,亏了36个清北苗子。这笔账,够他们吃一辈子。"
"程嘉树是谁?三年年级前三,全国竞赛获奖,保送名额被关系户抢了?这是什么世道?"
有人扒出了赵国栋的简历。
有人扒出了蒋建国的产业。
有人扒出了陈为民去年参加蒋建国公司年会的照片。
照片里陈为民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旁边蒋建国搂着他肩膀,桌上摆着茅台。
这张照片被转发了十七万次。
陈为民的手机被打爆了。
省教育厅来电——"老陈啊,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攥着手机,站在一中校长办公室里,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误会!都是误会!我跟蒋建国没有——"
"照片都传遍了你跟我说误会?纪委那边已经关注了,你把位子上的事交接一下,先配合调查。"
电话挂了。
陈为民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发软,扶着桌沿才没瘫下去。
蒋建国在外地开会,看到新闻以后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一中——
"给我删帖!给我压下去!我再捐一个图书馆!"
没人接。
他打给赵国栋。
赵国栋的手机关机了。
打给刘远志。
刘远志正蹲在厕所里吐酸水,没接。
打给陈为民。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蒋建国坐在会议室里,对面一屋子合作方的人看着他,他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弹出来的新闻推送。
每一条都带着他儿子的名字。
"蒋浩天,全班倒数第一,保送清华。"
"蒋建国捐两栋楼换一个名额,教育腐败实锤。"
"保送还是保送他爹的面子?"
蒋建国的手攥成了拳。
嘴唇发白。
他发现一件事——
钱,在这一刻,真的不好使了。
【第九章】
下午五点,距离语文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热搜已经挂了一整天了,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反而越烧越旺。
因为我们的人开始下场了。
第一个发微博的是张薇。
她发了一张图——复旦大学保送预录取确认书。
底下配了一行字:
"我从来不需要高考才能去复旦。但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一个认真的学校不应该这样对待认真的学生。"
转发两万。
第二个是沈策。
他晒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化学竞赛国际金牌证书。
第二张:北京大学化学系预录取协议。
配文只有八个字:
"化学金牌,不考了,谢谢。"
转发四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竞赛保送的,纷纷亮证书。
海外录取的,甩offer截图。
每发一个,评论区就疯一次。
当第十二个人——顾明远——晒出国际生物奥赛铜牌加港大全奖的时候,话题量破了两亿。
有人在评论区整理了一份名单:
"截至目前,这36人中已曝光的:竞赛国金3人,国银5人,国铜2人,省一等奖若干。海外offer包括MIT、剑桥、港大、新加坡国立……天啊,这是一个班?这是一个班??"
"笑死了,学校把保送给了倒数第一,结果全班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吊打清华录取线。"
"等等,MIT?谁拿的MIT?"
是的。
那天晚上七点钟,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很简单。一张截图——
麻省理工学院,录取通知书。
全额奖学金。
配了一行字:
"感谢赵国栋老师的保送名额。虽然给了别人,但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MIT的offer,权当是个纪念品吧。"
我没发微博。只发了朋友圈。
但截图不到十分钟,就被人传上了微博。
热搜第一的位置又换了个词条:
#全市第一的学霸拒绝高考手握MIT全奖#
量:一夜破五亿。
评论区有条高赞评论,我看了很多遍:
"原来不是学生需要学校,是学校需要学生。他们把这群孩子当成高考刷分的工具,当成学校升学率的数字。结果这些'工具'站起来了,工具不干了,机器瘫了。早该如此。"
但所有人等的,是最后一张牌。
程嘉树的那张。
那天晚上九点,程嘉树注册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微博账号。
只发了一条。
没有offer截图。没有证书照片。
是一张老照片。
他穿着那件军大衣,站在县城高中的门口,身后是一面写着"高考加油"的红色横幅。
配文是:
"我叫程嘉树。家在六百公里外的县城。爸妈种地,姐姐打工供我读书。"
"三年前我考进一中的时候,全村放了鞭炮。我妈说,嘉树,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以为只要努力就够了。成绩够了,奖项够了,论文也发了。"
"但不够。"
"因为我爸不是蒋建国。"
"今天我不参加高考。不是因为我放弃了。"
"是因为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给了我全额奖学金。是我的同学替我投了推荐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英国教授,在看了我的论文之后,认为我值得。"
"六百公里外的那个村子,值得。"
"晚安。"
这条微博发出后的十分钟内,评论涌进了四十万条。
热搜前五有四个跟我们有关。
程嘉树的手机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响过。
因为被评论推送卡死了,直接关机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我妈端了一碗糖水鸡蛋进来。
"吃了早点睡。"
"妈。"
"嗯?"
"我做得对吗?"
她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
"程嘉树那孩子来过咱家一次。过年的时候,带了一袋他家种的花生。十斤,扛了六百公里。"
她顿了顿。
"你做得对。"
【第十章】
后面的事,新闻都报了,我简单说。
六月九号,省教育厅组成调查组进驻一中。
六月十二号,调查结果公布——
赵国栋,收受蒋建国财物共计四十七万元,以"综合素质评定"为名,在保送推荐中徇私舞弊。开除教职,移交司法机关。
刘远志,在明知保送名额推荐不符合规定的情况下签字盖章。撤销校长职务,行政记大过。
陈为民,利用职务便利为蒋建国及其子女在教育领域谋取不正当利益。免去副局长职务,立案调查。
蒋浩天的保送资格——撤销。
清华那边发了声明。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经核实,该推荐人选不符合我校录取标准。相关推荐即日起作废。"
翻译成人话就是——
别来沾边,丢不起这人。
蒋建国的公司在同一周被税务和住建联合检查。至于结果——跟我没关系了。
至于蒋浩天本人——
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即便全班没有人去考,他也没占到一点便宜。
因为他也去考了。
总分——287分。
全省排名:倒数。
他物理答题卡涂花了,最后出来8分。
比上学期还少了3分。
这事传开以后,有人在微博底下评论:
"这就是赵国栋力荐保送清华的学生。大伙瞅瞅,就这分数,你保他上清华——清华看了都得报警啊。"
高赞四十万。
我笑了很久。
……
七月流火。
距离那场高考过去了一个多月。
第一批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
我们36个人,没有一个人的未来被耽误。
18个竞赛保送的照常入学。
9个海外留学的签证已经在办。
剩下的几个人里——
方浩,那个什么保底都没有死活要跟的愣头青,复读了。
不过他心态倒是好得很,发朋友圈说:
"复读而已,谁还不能考个清华了?蒋浩天都能保送呢。"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沈策:
"你要是考上清华,十年的烧烤我全包了。"
方浩回复:
"截图了,别赖账。"
七月十五号那天晚上,我们找了个露天烧烤摊。
一张大桌子不够坐,拼了三张。
三十六个人——对,蒋浩天不在,但方浩算上,加上来帮忙的几个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差不多三十多号人。
肉串在炭火上嗤嗤冒油。
啤酒瓶堆了半桌子。
沈策喝多了,搂着程嘉树的脖子非要教他唱《海阔天空》,程嘉树脸涨得通红,躲又躲不掉。
张薇翻着手机给大家看赵国栋前两天发的朋友圈——
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照片。
配文:"多年心血,一朝成空。做老师不易,望大家珍惜。"
张薇评论道:"他把这么个东西发出来博同情,脸呢?"
全桌的人笑成一片。
我的手机嗡了一声。
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
赵国栋。
"林昭,赵老师知道错了。当初确实是我没顶住压力。你成绩那么好,学校和教育局那边都愿意听你的意见……你能不能帮老师说两句话?老师教了你三年,总有点师生情分在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截了个图。
发到群里。
配了一句话:
"赵老师说,没了谁太阳都能升起来。现在太阳可能是落了——他来找我们要手电筒了。"
群里瞬间炸了。
三十多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刷了滿屏。
有人回复:"手电筒没有,给他寄个蜡烛吧。"
有人回复:"蜡烛也贵。点根火柴得了。"
有人回复:"火柴太浪费。让蒋建国去捐根灯柱不就行了?哦不对,蒋建国自己估计都在找灯。"
我放下手机,端起啤酒杯。
夜风吹过来。
七月的风,带着炭火的热气和烤肉的香。
我站起来。
"说两句啊。"
三十多双眼睛看过来。
"咱们这36个人,从高一坐到一个教室里到现在,整整三年。别的不说——全市月考前十被咱们包了多少回?数学竞赛省一等奖拿了多少个?实验室的灯哪天晚上十点之前关过?"
没人回话。都看着我。
"有些人觉得我们是工具。是学校的刷分机器。是他们升职报告里的一个数字。"
"但这回他们知道了——工具也是有脾气的。"
我举杯。
"今天以后,各奔前程。有去北京的,有去上海的,有跨半个地球的。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
"但这事——得记一辈子。"
"干了。"
啤酒瓶碰在一起,三十多声脆响叠在一处。
程嘉树坐在桌子最角落,没怎么说话。
但他端起杯子的时候,手没有抖。
喝了一大口,嘴角带着笑。
从头到尾没人催他说话。不用说。
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沈策被灌得七荤八素,挂在方浩身上,嘴里还在嘟囔"清华算什么,不如我北大……"
张薇帮忙叫了三辆代驾。
程嘉树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招了招手。
"林昭。"
我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剑桥的那个。
是他自己买的。
"什么?"
"上回你给我垫的高铁票钱。四百三。我多塞了五十,利息。"
我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二号。飞伦敦。"
"行,到了给我发消息,别又关机。"
他点了点头。
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
掌心带着夏夜的热度和烧烤的烟火气。
"谢了。"
就两个字。
但我觉得够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了路灯的尽头,转身往家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方浩发的朋友圈。
一张今晚的合照。三十多个人挤在镜头里,有人比耶,有人翻白眼,有人正被灌啤酒嘴歪了。
角落里程嘉树的脸半隐在沈策的脑袋后面,只看得见一只眼睛,但那只眼睛里带着笑。
方浩的配文写着:
"下辈子咱还当同学。这辈子先考个清华,把沈策十年烧烤骗到手再说。"
底下沈策秒回——
"做梦。"
我笑出了声。
揣着手机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风吹过来,混着远处谁家的蝉鸣。
暑假才刚开始。
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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