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仍然深陷于前世过往。

    往昔相处的不悦历历在目,哪怕今生与裴照俞重逢,他下意识的局促闪躲。

    心慌也就算了,但他的手脚也开始不受控制。

    他将手隐在桌下,攥紧成拳,想要压下情绪。

    真是大意。

    他实是不该来。

    裴照俞并未想太远。

    她只瞧出他神色异样,只当是厌烦与自己相处,同她待在一处,于他而言全然是煎熬折磨。

    她就是故意为之。

    沈嘉濯不痛快,她心底的快意便能多几分。

    她原以为还要在茶肆再耗上几日,没料想才短短数日,就碰上了。

    一则是她故意到此,二则是店主有意告之,三则是某人闻讯前来。

    即便是她想见他,那也得是他来找她。

    茶肆的宁静,不再让人觉得安稳闲适,

    反而静得叫人心尖发紧,这感觉欲上欲下,偏发泄不出,又止不住,生生折磨人。

    徐娴意久久未至,也不见派人过来传话。

    裴照俞念头一转,临时起意,转头问道:“世子,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沈嘉濯犹豫片刻,微微一笑:“好。”

    方才本就是他主动上前搭话,若是此刻贸然推辞,有失礼数。

    他半点推脱的余地也没有。

    装货。

    想要拒绝她?门都没有。

    她早另有说辞等着他,还算他识相没有拒绝。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茶肆,沿着街边信步慢行。

    此处非闹市正街,行人稀疏,不算热闹喧嚣,只有几间不错的几间铺面,沿街拜在些零散小摊。

    “贵人,看一看吧,这些是从安余国......”

    “姑娘公子,过了看一看吧......”

    裴照俞在每个小摊都有停留,但迟迟不见她拿起看看。

    突然,她开口问道:“世子应也不怎么出门吧。君如此博学,想是日日都在家中学而思进。”

    沈嘉濯道:“是,在下的确鲜少出门。”

    他回答的倒是快,她话中带着陷阱。

    “我问的不细,我是想说世子平时也很少来街上吧,”她笑着,“世子若是不出门,又是如何去的外头游玩多月?”

    “世子谦顺,既不驳我,也不解释。”

    哪是不解释?

    他分明就是撒谎成性,时日一久,连自己编造过的谎言都记不清了罢。

    随口一提的旧事,他无从分辨真假,只是茫然附和,草草应下。

    他没想到她那么心细。

    沈嘉濯忽然想起,前世他俩成亲之前本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行为举止一向端庄稳重。

    可眼下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全然一身女儿家的性情,开朗温柔,行止鲜活。

    想到他能待在她身边,心底止不住的欢喜。

    沈嘉濯还没摸清,该怎么和如今的裴照俞相处。

    两个人之前同住一个院子,抬眼就可见,她也不需要他的费心,一直不需要。

    裴照俞慢悠悠闲逛,时不时左顾右盼,神情散漫,整个人心不在焉。

    她是在用余光悄悄瞥着身侧的沈嘉濯,见他脸色沉闷,情绪低落,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

    她在心里暗暗冷哼一声,暗自得意。

    果然。

    沈嘉濯根本不想陪着她走走,只是碍于身份和婚约,又因是自己先贸然搭话起的头,不容拒绝,现下只能硬生生忍着。

    看着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裴照俞又觉得心头一阵痛快。

    受着。

    沈嘉濯看似面色沉闷,实则心思全落在她身上。

    他悄悄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默默记下她偏爱什么、不喜什么,满心只想摸清她的喜好。

    找到相处之道,两个人能相处得更轻松自在些。

    可一路走走停停,她都没看上什么东西,更别提上手把玩。

    裴照俞问。

    “世子去外游玩,可会作下些游记?”

    沈嘉濯点头。

    “自然会用笔记下,”他补充说,“不过不是游记,是图记。”

    游记,以直抒胸臆的文字为载录。

    图记,则是以图画为主,只用寥寥几笔文字,加以点缀说明。

    裴照俞饶有兴趣道:“说此话,怕是有些许唐突的,不知世子能否愿意借我看看?”

    “我会小心保管,不会弄脏弄坏的。”

    沈嘉濯自是开心:“自然愿意,是在下荣幸。”

    裴照俞道:“我适才都忘了问世子是否得闲,就匆匆将世子邀出来同我游逛,可别因我耽搁要事。”

    “郡主多忧,在下并无旁的事,更无要事,闲散人罢了。”

    他微笑道:“若非如此,怎会心情舒畅,日日有欢乐。”

    裴照俞道:“这便是极好了。”

    两人一路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郡主、世子,格外生分。

    各自端着身段,守着礼数,不肯轻易松懈。

    言谈寥寥,带着疏离。

    来日方长,阿俞。

    沈嘉濯,时日尚早,自有清算。

    裴照俞出门已久,不便继续在外久留。

    侍女一直在两人身后跟随着,马车就停在不远。

    她敛了神色,言语淡淡以请告辞。

    “我出来许久,不便再久留了。我身子也略有不适,便先告辞回府了。

    “不适?”沈嘉濯警觉。

    “世子不必挂心,我身子素来偏弱。今日在外已久,气力有些不济罢了。”

    裴照俞以扇遮面,幽幽道:“终是不比寻常人,不似他们般有朝气。”

    沈嘉濯微敛神色,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又姿态端谨:“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顾及到。不该劳你相伴远行,耽搁许久。”

    明明是她邀约他,是他伴她。

    裴照俞垂眸敛袖,微含浅淡羞意,语气温软客气:

    “今日……我也很是舒心。世子原是要去茶肆静心看书的,只因偶遇了我,是我起了兴致邀约的你,应是你作伴于我,陪着我闲逛许久。眼下我要先走,留你一人,我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但若要继续强撑着,我怕身子元气不足,昏倒了。”

    “那便是连累世子,这就很不该了。”

    “所以只能坦言告之,望世子勿怪。”

    沈嘉濯没有过分热络,依旧是世家公子端方自持的模样。

    “书卷朝夕可读。”

    而阿俞你,却并非日日就能见到。

    他不逾分寸。

    “郡主灵心慧质,请勿要再这些小事上劳累。”

    “在下,绝不会多想,更不会怪罪。”

    裴照俞持扇,浅浅颔首,缓步登车而去。

    她轻撩开车帘,露出清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软意,淡淡道:

    “对了,险些忘了。世子可别忘了,捎来图记,予我一阅。”

    话音落,她目光轻轻落于他身上一瞬,

    不刻意、不直白,只是一句嘱托。

    捎,这一字用得巧妙。

    不是冷冰的“派人送来”,也不是直白的“你带来”。

    而是“捎”来。

    捎是顺路、顺带。

    阿俞的言外之意,莫不是要他亲自登门时顺便带上?

    这的确是暗藏一层隐晦邀约。

    你若想见我,便可借着借书送书的由头,主动来见我。

    分寸拿捏极妙,浅浅牵动,却又不点破。

    沈嘉濯长睫骤然一颤,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悸动与错愕,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但世家教养刻在骨里,纵使心绪翻涌,面上也不动声色,他敛了眸色,语声沉了几分,克制又郑重:“好。”

    “世子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

    川东王府

    裴照俞踏下马车,入了庭院,便瞧见本该在茶肆赴约,却未曾碰面的友人。

    徐娴意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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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等候她多时。

    “为何才回来?”

    裴照俞反问道:“你为何久久不至茶肆,我等了你许久。”

    徐娴意无奈道:“我到时,你人影全无。”她边说边扬手,故作手中有东西,只一晃眼又消失的模样。

    裴照俞就是突然消失不见了。

    其实徐娴意已从茶肆店主楼昭明那得知所有事情。

    裴照俞与沈嘉濯共同出门。

    裴照俞步履轻缓,带着笑意看她。

    方才与那人周旋半日,想着道别时,对方眼底压不住的震动。

    她盘算的一切,已然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即便沈嘉濯不喜欢她、讨厌她,方才也为她动容了。

    这样很好。

    先动容,后动摇。

    往后也会越来越顺利。

    今日的顺利,倒叫她心情愈发舒展,一身虚乏都淡了几分。

    她其实还未真正想好怎么戏耍沈嘉濯,只因万事得先靠近,才能有所图谋。

    正所谓因材施教,因地制宜。

    人心亦是如此。

    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心性、软肋。

    先得识清对方的弱点、执念,才能量身定策、对症下药。

    说来惭愧,三载夫妻,她的确是不了解他。

    可若他坦诚,她也用不着记恨他,想要报复他。

    但沈嘉濯也未必真正了解她。

    徐娴意道:“你似是有一种快意。”

    裴照俞坦诚:“今日,我在茶肆遇到了沈家世子,与他闲逛了一番。”

    “沈世子?沈嘉濯?”徐娴意貌似震惊模样,“你与他?偶遇也就算了,还能一起去闲逛?”

    匪夷所思。

    徐娴意的反应实在是太刻意了。

    裴照俞想为何以前没有察觉呢?

    “有何不可吗?”裴照俞面容和缓,“娴意,我倒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娴意道:“什么问题?”

    裴照俞声音自带低哑,不是清亮尖细的嗓音,当下语速幽慢,不急不躁问:

    “魏家的游宴,你说的那些话,我如今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呢?”

    徐娴意没有回答:“你怎么对沈世子有了兴趣,别用有婚约来搪塞我,你们二人的婚约又不是这一天两天。”

    意料之中,裴照俞也无在追问,顺着话回道:

    “是他主动与我交谈,我看书累了,你又迟迟不到,我只好顺势约他。”

    风拂过庭院,裴照俞回敛神色,心中平静复归。

    徐娴意一语点破其中关节,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你不愿意,他能有机会?”

    裴照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神色坦荡,毫无半分局促遮掩。

    “我何时说过不愿意?”她漫不经心拢了拢衣袖,“娴意,你多心了。”

    。

    沈嘉濯回府后心绪难平,褪去了白日的端稳。

    入了书房,案上还摊着早上未看完的兵卷,此刻他已无心翻看。

    他翻出往日在外所作的图记。

    即便他善识天象,可总有瞬息万变,在外时天气乍阴乍晴,变化不定。

    他特地用了质地厚实坚硬的纸张或兽皮,防止其沾水受潮破碎、墨迹化开。

    这种纸面很是粗糙,手感极不细腻。

    这些游记图记皆是他在外游历途中随手写下的。

    山外偏远之地,无平整案几,因他素来笔力沉稳,所以落笔稳健,字体也算是端正。

    可一想到这些字迹、草草勾勒的图景,终究要拿去给裴照俞读阅。

    他便越看越觉得这些笔墨字迹似张牙舞爪扭动了起来 ,顿时觉得潦草歪斜。

    不堪入目。

    难登大雅。

    不管是图记用纸还是其上内容,沈嘉濯都不再感到满意。

    他指尖摩挲着书页,目光放空,反复回味裴照俞那句轻声叮嘱。

    耳根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