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俞浑然不觉自己将剑握得有多紧。
鸦声凄凉，鸣丧不止，鸦羽飘落。
蒙面随从四散巡查，纷纷捡起地上尸首的兵刃，挨个补刺，务求斩草除根。
沈嘉濯为裴照俞系上裘衣，与她并肩坐在庭拦上，此番时节，院中寂寥，已无花香。
看着没有半点鲜艳颜色点缀树枝，裴照俞想起沈嘉濯初入王府时陪她观花，并且介绍那些花蕴含的品行与风骨。
她如今对花木也有所了解，只因在外逛花铺时，花铺掌柜说起花木，先赞其品行，然后还解释花语。
那日他只论草木本真，不曾道过半分花语，裴照俞不信沈嘉濯未闻过花语，她也研究了一番，本想等来年观花时用来闲聊。
可她怕自己没有来年。
“宜谦，告诉我蓝花楹的花语。”
沈嘉濯不假思索：“在绝望中静静等待，等待重逢。”
裴照俞红着眼睛，看着他，心说你果然知晓，那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嘉濯问：“阿俞，可知山茶花的花语。”
山茶花又名断头花，从不片片凋零。
一片鸦鸣扰人，裴照俞吸着鼻子，当下谈花不合时宜，她怕沈嘉濯往后观花都想起这番情形。
沈嘉濯挥动手中的利剑杀人之际，裴照俞恰好从内而出，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都愣了一下，沈嘉濯旋身时便不复那般洒脱。
她挪身，搂住他的腰身，沈嘉濯绷直的瞬间，对上她亮晶晶地目光。
他一身玄色劲装，银色云纹若隐若现，腰脊劲挺，腰线收得利落。
“沈嘉濯，你方才令我着迷。”她的手不老实，轻轻掐了掐，“还有你的腰好细啊。”
当这话入耳，沈嘉濯怔怔看着她，目光错愕，先是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木呐说：“你才晓得？”
裴照俞反应过来，又炸毛似的，“我…..那个时候哪好意思看。”
她要么闭眼，要么把视线集中在他脸上，要么就是晕过去了。
沈嘉濯暗自低笑，眉眼间漫开幽淡笑意，另有盘算。
她身上的裘衣覆着蓬松软毛，微微一动，绒絮便反复轻蹭在他肌肤与衣料上，温软又带着几分粗粝的触感层层裹住他。
裴照俞一想起面前这副张扬贵气的脸，执长剑杀伐，身姿利落，冷戾气场萦绕周身，每一个抬手落刃的动作更极具蛊惑，扰她心头震动，眼眸更润亮。
她认认真真说：“方才我所言皆发自肺腑，宜谦，你挥剑的样子很好看。”
他身上滴血未沾，气息洁净，与上次遭遇意外时，那染血破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想要趁机蹂躏，一个是令她着迷。
他对她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怎么如今才发现呢？
沈嘉濯能触手可及她的脸，却触及不到她脑海中的奇思异想。
他轻笑着将手边的糕点拿给她，空气中弥漫着血味，裴照俞不是很有胃口，可想到待会需要体力去做事，甜食也缓解焦虑，她就抓紧时间多吃了几块。
“阿俞，慢点吃。”
矜贵世子乖乖坐在凄美郡主身旁，端茶倒水。
裴照俞左右两手都拿着糕点，囫囵咽下后，清了清嗓子问他：“沈嘉濯，即便我们没有心意相通，你也在暗中谋划着我们的前路，对吗？”
“嗯。”沈嘉濯抬指擦去她嘴角的碎屑，“总归是与阿俞并肩，才能势如破竹。”
“我会跟紧阿俞的脚步，绝不给阿俞后脚一抬就能把我踹掉的机会。”
二人所选之道截然不同。那时她心思纯粹，不清局势，若是过早吐露一切，只会令她身陷险境。为护彼此周全，步子只能走得缓慢些，步步求稳求安，所以他站队太子，暗中筹谋，不愿拉她共涉泥潭。
眼下求稳的局势已变，院中的尸体便是与皇家正面交锋的宣告，福祸难料，可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彼此的羽翼之下。
裴照俞喝梨汤润喉，目光炯炯道：“时辰已到。”
*
百官车马络绎奔赴宫门，在皇城四门等候。
一声声女子哀切哭诉的凄婉声音传来，朝官纷纷侧目，安坐在马车里的官员掀开窗帷，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绯袍官员也勒马回望。
“我要入宫！我要去面见陛下！”
官员大多不识乐阳郡主，最先认出她的，是之前在太子宴席与她搭过话的赞礼郎。
“这是，乐阳郡主啊……”
闻言，众数朝官一脸骇然。
腕间束缚解下，素色宽袍上沾染飞溅而出的血，宽袖翩翩如蝶羽，血点斑驳如鳞粉。
裴照俞面敷一层惨白憔悴，眼底凝着惊魂未定的怯意。
见人步履踉跄，欲坠欲倒，赞礼郎抬步欲上前搀扶，可环顾一旁见无人有所反应，他心想大庭广众之下实在不合礼数，于是挥着袖子收回手，退躲人群后。
裴照俞神色恍惚，瞳孔涣散，像丢了魂一般，只重复着要见到陛下。
她的话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如蚊蚋嘶鸣，字句涣散无法辨明，唯有双唇不停翕合。
寅末卯初，宫门敞开。
禁军分列两侧值守，人声鼎沸，正是一日之中入宫最顺畅之时。
泪痕未干的乐阳郡主率先提裙闯进，正依次踏入宫闱的文武百官皆用怪异地眼神着她打量狼狈的身影。
朱紫、青绿官纱错落，素衣皎白立于其间。
在诸多目光下，裴照俞眼睛一闭。
侧殿内，裴照俞瞧准时机醒来，又大吵大闹嚷着要见陛下，宫人上前阻拦，两方嘈杂的声响传到殿前。
太极殿内，有朝臣率先将在宫门所见之景告知帝王。
乐阳郡主患疾，举朝皆知，有大臣觉得她是病入膏肓，伤到脑子疯魔了，请求帝王宽宥她。也有大臣提出不一样的看法，说见郡主衣着沾血，说不定发生了意外。
在诸位朝臣的好奇争执之下，裴照俞被传唤，她走到最前处突然跪地，哭泣道：“陛下，救救臣女！玉京之中唯有陛下才能护住臣女了！”
解除禁足的太子李怀非抬首，看了一眼肃穆安坐在宝座之上的帝王。
安成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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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沉沉，威仪自生。
数月前，裴照俞就跪在他面前，求他恩准她的退婚请求，而今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乐阳，是为何事如此？”
裴照俞停止哭诉，抬头望向帝王，在朝臣的目光下，缓缓道来：“陛下，昨夜家中……有……闯入刺客。府内侍卫家丁拼死阻拦……嬷嬷舍身挡在臣女身前，臣女才得以苟活，臣女很害怕……”
她说话磕磕绊绊，泪水一直流，怎么也擦不完，怎么也止不住。
裴照俞摇着头，“臣女好怕。”
她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一直蜷缩着，抱着手臂，仿佛下一瞬又有人提刀来杀她的模样。
殿内众臣闻言无不惊骇。皇城之中，天子近旁，勋贵王府竟遭刺客血洗，此事太过骇人，一时朝堂间议论四起。
裴照俞捂面哭泣不止，身子无力，只能单手撑地立身：“臣女无族亲，玉京之中唯有陛下，请陛下……莫要怪罪臣女擅闯宫闱之罪。”
年迈御史捻眉沉吟，低声自语却周遭皆闻：“王府护卫仆从众多，寻常刺客怎会能全歼府中人？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温润如玉的李怀丰到她身边蹲下，将素帕递给她，安慰道：“乐阳莫怕。”
裴照俞依旧如受惊之鸟，警惕提防四周。
李怀丰无奈地轻叹一声，面向帝王，“陛下，乐阳郡主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儿臣恳请陛下传唤太医。”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神色惊骇拱手：“陛下，此事骇人听闻！此般分明是京畿防卫形同虚设，臣实在心惊啊！”
掌握京畿布防的西平侯始终一言未发。
官员交头接耳：“乐阳郡主可是他未来儿媳，他居然能如此冷漠，一句软话也没有，郡主可怜呐。”
“陛下，应即刻调全城禁军搜捕凶徒！”礼部尚书高声说道。
帝王垂眸看向阶下泣不成声的孤女，语调稍缓，假意体恤：“乐阳你且起身，朕知你一夜受惊，身边忠心之人尽数殒命，朕心中亦不忍。此事朕绝不会置之不理，即刻命禁军彻查全城，厚葬府中殉难众人。”
李怀丰温声细语道：“乐阳，我是你的表兄啊，勿怕，我只是想扶你起来。”
安成帝藏在袖中的手紧握一瞬。
太子不愧是太子。
裴照俞怯怯将手搭在太子臂袖上，她刚起身就哀泣道：“臣女实在害怕，不敢回府，能否恳请陛下暂时收留臣女于宫中？臣女担心会再遭险，莫名殒命，望陛下派人彻查。臣女知晓自己生来就是不详之人，不敢久居宫中，待臣女平复自会离宫。”
“乐阳，你怎会是不祥之人？”李怀丰说。
帝王神色难辨。
王府遭难，孤女受惊求庇护合乎人情，如今事态摊在百官眼前，帝王只能做照拂孤女的明君。
裴照俞也清楚自己此番之举，无非得到两种情况，一是帝王猜忌加深；二是化解帝王部分猜忌，降低自是危险。
这时，一名内侍躬身轻声疾步踏入殿中，伏身于帝王耳侧。
“陛下，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