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师叶知：杨先生，您奶奶的呼吸功能指标，今日有明显改善，比预期快。】
【明天上午可以来医院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您沟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重新点亮，再次熄灭。
反复好几次。
【呼吸功能改善。】
从确诊到现在，医生说的永远只有“维持”，“控制得不错”。
这些词翻译过来就是。
【我们没办法让她变好，只能让她慢一点变差。】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
奶奶的病情，在改善。
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
这怎么可能？
他现在连期待的勇气都没有。
低头打字。
【杨松清：谢谢医生。】
【杨松清：叶医生，我明天早上过来，大概几点？】
【主治医师-叶知：十点吧，刚好更新完新的身体数据。】
【杨松清：好，谢谢叶医生，辛苦了。】
他放下手机，对着练舞房的镜子发了会儿呆。
舞蹈室的灯很亮，照的他脸上的妆有些失真。
一晚上没睡好。
昨天上午八点，杨松清从宿舍出发。
到医院时九点半。
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楼下便利店给王姨带了份早餐，又去精品水果店买了些水果。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种，属于病人的味道。
杨松清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走进电梯。
按下六楼。
电梯门打开，他侧过身，让电梯内的老人先走。
走廊并不安静。
很多家庭或站或坐的等在病房门口。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低头写东西，感受到一阵阴影后，抬头，“小杨来了？”
“嗯，来看奶奶。”
护士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叶医生在办公室，先过去一趟，杨奶奶已经做完晨间检查，数据差不多出来了。”
“好，陈姐，这些是给王姨带的，麻烦您转交给她。”
“嗯嗯，你快去。”
来到叶医师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叶知坐在办公椅上，五十出头，戴着一副很普通的眼镜，“杨先生，坐。”
杨松清在她对面坐下。
叶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面前的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这是你奶奶昨天和今天的呼吸功能对比数据。”
杨松清看着屏幕上那几条不同颜色的线，瞳孔缩小。
“改善幅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叶知语气专业，“药物起效的速度，也比我们之前经手的几个实验案例快。”
“叶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眼睛泛着水光，显然看懂了数据对比，“我奶奶...她真的能好转吗？能好转到什么程度？”
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从看到那份药物文件开始。
但他不敢问。
他害怕答案。
叶知沉默几秒，推了推眼镜。
“杨先生，渐冻症的病理机制很复杂。”她语气谨慎，“神经元损伤是不可逆的，这一点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但是。”
她停住话，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
“杨女士的神经电生理检查结果显示，大部分运动神经元还处于半休眠状态。”
“这类神经元没有完全坏死，只是功能被抑制了。”
“我们的药物如果能持续起效，这些神经元就有希望被重新激活。”
她抬起头，看着杨松清的眼睛。
“只是，我们的药物还在实验阶段，目前所有的数据结果显示，虽不会让患者恢复到生病前的状态。”
“但，她的手指，手臂，呼吸功能等，这些我们能看到的变化，是有希望得到明显改善的。”
“毕竟，不会更差了。”
杨松清低下头。
这句话跟以往医生说的都不一样。
奇迹般的让他贫瘠荒芜的内心，多了些绿意和期待。
“谢谢您，叶医生。”说完，他站起身，认认真真的鞠了一躬。
“哎！快起来！”叶知赶紧过去给人拉起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杨松清没说话。
正确的决定。
他不知道那天早上拨通电话算不算正确。
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
从办公室出来，杨松清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映出一块亮堂堂的四边形。
他踩着光走过去，来到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王姨。
“这盆绿萝，小清上次带来的，长得可好了。”
“你别说，这屋里放点绿色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有精神。”
“等你好了，也上养几盆，我听小清说，你以前最爱养花。”
杨松清站在门口，听着王姨的声音，直到话题暂时止住，推开门。
“奶奶。”
病床上的老人极其缓慢的微微侧过头。
她比上周又瘦了点，颧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
“松......松。”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杨松清走过去，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王姨，您先吃早餐吧，我来。”
王姨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他，站起来，拿起护士站送来的早餐，一脸慈爱的看着他。
杨松清握着奶奶的手，轻柔缓慢的擦拭着。
这双手以前很厚实，很温暖。
现在瘦得像枯枝，皮肤松松包在上面。
“奶奶，叶医生跟我说了。”他低着头，动作认真，“说你的身体改善的很好，很有希望。”
病床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奶奶的声音，“嗯……”
“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清楚。
“嗯？”
“药......贵......”
杨松清愣了下。
“不贵。”他说，“这个药还没上市，现在属于实验阶段，医保也能报大部分。”
奶奶僵硬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追问。
杨松清知道她不信。
因为他也不信。
叶医生说的话是真的，药物还在实验阶段，而奶奶，是她们团队随机抽取到的患者。
所以药物的价格，叶医师团队，乃至医院，都没有过多说明。
杨松清给奶奶擦拭另一只手臂。
内心坚定。
如果这个药物真的能缓和奶奶的身体，花多少钱他都愿意。
奶奶好点以后。
或许。
他就更有资格陪在姐姐身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