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涵一愣。
他没想到，沈温进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他以为沈温又要嚎着他的镜头，或是少不了在心里骂他两句。
谁料，却是提醒他……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周涵下意识避开了面前青年的目光，略偏开头，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住眼底的复杂。
原本被强行压下的不解、痛苦与难过，这会儿却在这个时刻，缓缓地从心底冒出来，在胸腔和脑海里蒸腾。
周涵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如果免去心声，沈温是个沉默又有些可靠的年轻人。
但周涵之前是看沈温有点不顺眼的。
明明沈温提醒了他，帮了他，让他免于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结局。可也因为沈温，他需要面临一个痛苦的现实。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需要感谢沈温，可依旧控制不住本能，埋怨沈温挑破了这个现实。
他对沈温更是算不上好。
看沈温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声会被听到的。
那昨天，在沈温眼里，就是自己这个上司毫无预兆地发火，找他麻烦，不仅辞退了他，还摔了他的器材。
可即使是这样，这个青年却依旧想要冒着风险提醒他。
而他捧在手心疼了二十年的孩子……
为什么人和人的差距会那么大呢？
周涵好不容易压下那股翻涌到喉间的情绪，他放下茶杯，再次抬头，去看对面的人过于清澈的黑眸。
像沈温这样的人，在圈里怎么混得下去呢？
他正想着，又听对面的青年义愤填膺地“改口”：
【算了，这个老登摔了我的镜头，还是不提醒他了！】
周涵：“……”
得，白感动了。
【可是他最后的下场好惨，虽然这老登脾气不太好，还摔了我的镜头，但也不至于被送进精神病院吧，要不还是提醒他一下？】沈温又想。
这人明显是个选择困难症。
周涵就这样听着这人左右脑互搏，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连心底压抑的情绪都冲散了些许。
【算了算了，一个镜头哪比得人命重要，还是提醒一下。】
沈温原本并没有提醒周涵的想法。
脑海里的那些剧情，只像是一个离他很远的故事。
而周涵也只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但现在，真正见到了周涵。
虽然周涵态度不好，但沈温却真切意识到，这是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做不到明知道结果却忍着不说。
沈温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正要开口，却突然愣了一下，意识到一个问题：
【卧槽，办公室里是不是太安静了，周总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还能说什么，不都光听你说呢，周涵心道。
他轻咳一声，怕沈温看出端倪，连忙想要开口。
沈温也下定了决心；
【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就当做件好事吧。】
周涵看出，这人准备提醒自己了。
这会儿周涵已经没了什么套话的心思，他抬头看着对面的晚辈，心中难得又泛起一丝感动。
然后，便听沈温终于开口道：
“额，周总，你最近要不要去看看脑子？”
满心感动的周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温也琢磨着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于是又补了一句：
“就是您这个年纪的人吧，特别容易脑子出问题。”
【等等怎么好像还是不对？】沈温苦思冥想。
周涵：“……”
你特么这是提醒吗？
什么叫他脑子有问题！
要不是能听到沈温的心声，他铁定觉得这是在骂自己。
沈温轻易不开口。
现在一开口，两句话下来周涵不伤心了，也不感动了，差点气得背过去。
周涵现在总算知道，沈温平时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就这张嘴，说了还不如不说。
“……行了，我知道了。”周涵勉强顺了顺气，又顿了顿，道，“谢谢你的提醒。”
然后，生怕沈温张嘴又说出什么，周涵忙道：“我找导演了解了一下，你的摄影技术不错，最近节目组又缺人，就先留下吧。”
沈温喜出望外：“真的吗！谢谢老板！”
这年头工作多难找啊，能留下绝对比从节目组滚蛋好多了。
想到这，沈温忍不住在心里美滋滋道：【看来我提醒的措辞还不错啊，既暗示了问题，也没让周总看出什么破绽，这不还把工作还给我了。】
“……”周涵欲言又止。
他强忍着没戳破这小子错误的自我认知，摆摆手示意沈温可以离开了。
“得嘞，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沈温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又把自己的大包小包乐呵呵地扛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忘了关门。
周涵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
他没忘记，自己这次沈温过来，是为了利用沈温的心声，从沈温嘴里套话。
可在某个瞬间，周涵却又不忍心这样做了。
算了，随缘吧。
送走了沈温，周涵又把思绪从家里的烂摊子上抽出来，找人问了一下被他摔碎的镜头型号，并让助理订了一个同款镜头。
人到中年，见惯了各种事，便对某些真诚的善意格外珍视。
补给沈温的镜头很快就到了。
周涵这两天并没有回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周晓宇。但沈温的提醒，倒是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身体上面，去了躺医院检查。
幸好，他被动服药的时间不长，身体问题还可以逆转。
沈温的镜头到了的当天，周涵亲自来了节目组一趟，将镜头交给了沈温。
看到镜头的瞬间，沈温表面上还能保持沉稳，心声却差点飞起来：
【蛙趣！老板牛逼！】
【竟然补了我一个新的，呜呜呜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老板，我要给周总打一辈子工。】
周涵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感受着自己的地位从“摔了镜头的老登”变成“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沈温的情绪在心声里体现得相当明显。
前两天一整个乌云罩顶，一直念叨着镜头，今天拿到了新的，于是整个节目组都能听到他心里哼的歌。
周涵好笑之余，又觉得这小子有点太好哄了。
他明明只是把沈温原本的工作还回去，把自己摔碎的东西还回去，还没有做任何补偿，就在这小孩心里成了一个“很好的老板”。
要是小宇，那指不定要哄多久。
思绪停在这里，心脏就是一抽，周涵强行让自己打住。
正巧策划过来询问周涵的意见：
“周总，您看是否还继续让沈温担任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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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的位置？”
周涵沉思了一会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预热直播还是让他来，等正式开拍，安排他去跟拍嘉宾。”
策划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小沈是不知道他的心声会播出去的，所以让他直播的话，可能……”
后面的话策划没说全，但周涵哪里不明白。
可周涵这会儿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凭什么受伤害的只有他！
他就不信只有自己身上有瓜，就让沈温直播，把所有人的瓜都给他抖搂出去！
到时候他就不信还有人记得自己竟然那么惨！
那边，收到了导演的指令，沈温接着开始今天的预热直播。
虽然他觉得这活没多大意思，但是能多挣一份钱还是好的。
直播刚开始，直播间的人数并不算多。
但随着沈温干巴巴的介绍，慢慢有之前看过沈温直播的观众涌了进来：
“对头！这个主播对味儿了！”
“主包你终于回来了，不枉我每天登上平台瞅两眼。”
“前两天怎么换人直播了，不会因为主包胡说八道被换了吧哈哈哈哈！”
“emmmm要是真因为这个原因……我开始思考瓜的可信度了，毕竟一般捂嘴的都是真的。”
“话说回来，主播上次突然下线，瓜是不是还没放完？”
“上次吃瓜正吃到精彩的时候，不管真假吃个乐呵，主包快继续！”
除了上次看过沈温直播的老观众以外，还有这两天刚进入直播间的新观众。
看着老观众们的讨论，新观众一头雾水。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
“什么瓜？哪里有瓜？瓜在哪？”
“最近圈里风平浪静的，连几个出名的狗仔都没什么瓜爆。”
“前面的姐妹们到底在讨论什么瓜啊啊啊，只能闻到瓜的味道但是吃不到真是太煎熬了！”
弹幕上一片火热，但沈温依旧延续着自己摄影师的习惯，专注盯着镜头画面，压根没开弹幕。
他没有和观众互动的意识，播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难免开始走神。
这会儿周涵还没有离开节目组，刚好手机上来了个电话，他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打电话的明显是个熟络的朋友，应该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件，周涵并没有压低声音。
熟络的寒暄声传出：“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好，你作为经纪人的能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神游天外的沈温骤然捕捉到了关键词。
【经纪人？！】
因为震惊，这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一时间，全节目组的人都下意识朝沈温看了过去，正在打电话的周涵也顿了一下。
而后众人又都默契的收回目光，各自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工作，只是耳朵却悄默默支棱了起来。
直播间的观众也随之有了反应。
“蛙趣主包怎么突然间那么大声。”
“笑死了听声音是个冷淡的小哥哥，没想到竟然说话也会用吼的吗？”
“经纪人？谁的经纪人到了，难道这会儿已经有嘉宾到了？”
沈温随后才继续思考：
【老板在给谁打电话？曾经的经纪人？不对啊，他竟然还不知道给他戴绿帽子的就是这个经纪人吗！】
正在打电话的周涵，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