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走得不快,脚步声也放得轻,像是怕惊着对方。
可那女子还是立刻察觉到了,连忙从地上站起,抱着书便要离开。
“聊聊?”
孟川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并不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只像两个在书阁里碰见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那女子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神色间有几分迟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拿那双眼睛看着孟川,像在判断什么。
过了几息,她才极轻地点了下头,说。
“那就聊聊。”
她一开口,孟川倒是有些意外。
那声音与她的眼睛很不一样。
并不清亮,也不柔和,反而有些沉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话尾还带着些生涩。
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与人好好说过话的人,忽然要开口时,舌头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放。
孟川没去催她,只走到她原先待着的那个角落坐下。
那女子没有坐回原处,而是又往旁边挪了挪,与孟川之间隔出了几尺距离。
她始终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孟川,像还不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该不该信。
孟川自然明白这地方的人都极谨慎。
他抬手布下一道极小的隔音禁制,只将两人之间这点方寸罩住,才重新开口。
“在下孟川,不知阁下名讳?”
那女子静了几息,似乎在脑海里把名讳两个字翻了一遍,才吐出三个字。
“金燕儿。”
说完,她便闭上了嘴,没有回问孟川什么,也没有半点要与谁寒暄的意思。
孟川也不觉得奇怪。
这争先城里,像她这样把自己裹起来的人太多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问,只朝她怀里那本古籍看了一眼,语气随意。
“你也来这找些书看?”
金燕儿嗯了一声,仍是极简单。
可这一声嗯后,她又似乎觉得自己答得太冷,便低低补了一句。
“这里一层的书,便宜。”
孟川忽然就笑了。
这话倒实在。
花五枚争先币,能在这一层泡上一整天,确实是这争先城里便宜的消遣了。
只是,这女人突然出现在这,恐怕不是为了消遣。
他这一笑,金燕儿像是有些无措,偏了偏头,将黑袍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留那双眼睛,仍从帽檐下头露出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书阁里很静,只有远处极轻的翻页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孟川静静等待着这女子说明来意,他相信对方跟踪必然有她的意图。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孟川皱了皱眉,将背靠在身后的书架上,目光落在大厅里那些安静翻书的人身上。
金燕儿仍站在原地,像一尊裹着黑布的石像,只有时不时从兜帽下露出的目光证明她还醒着。
过了十余息,孟川终于收回了望向远处的视线。
他算看明白了,若自己不开口,这女子怕能在这站到闭阁都不会说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金燕儿,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你来这争先城多久了?”
他先拣了个最浅的问,像往结冰的湖面上丢第一颗小石子。
金燕儿像早料到他会说话,只静了一瞬,便低低答道。
“十二年了。”
孟川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评价,只继续道。
“想必你今日到此应该不是为了消遣吧?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他问得轻,却问得直。
金燕儿的身子极轻微地僵了一下,嘴唇在兜帽下动了动,像有话在嘴边打架,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头。
孟川等了几息,见她仍没有出声,便道。
“想说什么就说。若是再不说,孟某就先走一步了!”
这话不冷不热,却正好给了金燕儿一个台阶。
她若再不说,便是自己把路堵死了。
金燕儿又沉默了几息,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她话一出口,又急忙补了一句。
“我会给你足额报酬。”
似乎怕慢上一步,孟川就会拒绝。
“我?”
孟川抬手指了指自己,眉梢挑了挑。
他刚飞升不过一日,身上接引台的道蕴还没散尽。
一个在争先城活了十二年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他是个新来的。
让一个刚飞升的下界修士去帮忙,这听着实在有些滑稽。
他带着这点好笑看向金燕儿,眼里明显写着你在说笑。
“对,就是你。”
金燕儿像是没听出孟川话里的意思,很认真地又点了点头。
她本就不善言辞,说完这两个字后,嘴唇又轻轻抿住,像在脑子里翻找接下来该怎么解释。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道。
“你虽然刚飞升,可气息一点也不虚浮。你应该是在青霄云阶登上了更高阶,那时就把自己的灵力转化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况且……”
后头的话却卡住了,像被什么堵在喉口,怎么也说不完整。
“况且我修为低下,又初来乍到,在这里没什么熟人,对你构不成威胁,是吧?”
孟川轻笑一声,替她说了出来。
他倒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女子有点意思。
嘴上说要请人帮忙,心里却早就把为什么找他想得明明白白。
只是她不会说话,越说越乱。
金燕儿被孟川这样直接点破,脸颊竟极轻地红了一下。
她飞快地垂下眼,将兜帽又往下扯了扯,几乎把半张脸都埋进阴影里,过了两息,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孟川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看着金燕儿,将她那点局促与窘迫尽收眼底。
这女子修为不低,却有求于一个新来的飞升者。
不过孟川倒也没太疑惑,这女子看起来就不善言辞,想来平日与人接触极少,没什么朋友。
加之这争先城大多数人心怀叵测,找上他一个刚飞升的修士倒也不算奇怪。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下戒心,有的人极善伪装,说不定稍不留神就踏入此人设下的陷阱。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答不答应,得先看看是什么事。
若真如她所说,报酬合适,他眼下也确实需要些门路。
他得再听听,这忙,到底是个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