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与乌鸦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
江歧和楚堕一在寂静的街道上快速穿行,朝着地图上的下一个坐标点不断接近。
天际线终于施舍一丝鱼肚白。
连轴转的奔波中,江歧紧闭的左眼深处微弱的暖流悄然淌过。
那股几乎要撕裂眼眶的剧痛正在缓慢消退,被剥夺的视力也终于开始一点点复苏。
可他的心却随着目的地的接近,一寸寸沉了下去。
同步器上的地图被他反复放大又缩小,指尖划过屏幕的频率越来越快。
不安感几乎化为实质。
因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他已经望见了一栋无比熟悉的建筑轮廓。
“......不对劲。”
又急行了十分钟,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寒冷的晨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眼前,根本没有孤儿院。
原本应该坐落着孤儿院的位置,此刻矗立着一栋戒备森严的黑色高楼。
第六区督察局。
“......地图出错了?”
楚堕一侧过头,江歧的脸色比昨晚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还是说,你的第二个目的地......”
“直接被抹掉了?”
江歧没有回答。
他划开同步器,指尖在两个曾经相隔超过八十公里的坐标上疯狂滑动。
眼前这一幕,绝不是地图数据滞后这种简单的理由能解释的!
在整个安全区内部没有遭受任何毁灭性打击的前提下,督察局大楼的位置怎么可能凭空挪移八十公里?
第六区孤儿院不仅仅是被一场神秘的大火烧毁那么简单。
江歧抬起头。
宏伟的督察局大楼前,穿着各式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脸上挂着职业性的严肃。
车辆进进出出,一片繁忙景象。
这幅正常的画面与周围死寂的城市格格不入。
这里根本没留下一丝一毫曾经属于孤儿院的痕迹。
督察局,直接建在了孤儿院的废墟之上。
“现在怎么办?”
楚堕一的声音很低,他警惕地扫视周围。
早餐摊,杂货铺,咖啡店......
各种店铺都已经开门营业,蒸腾的热气为这座死城带来了虚假至极的人间烟火气。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江歧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我想想。”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紊乱。
眼前的情况彻底打碎了他刚刚在702建立起来的行动计划。
无法调查孤儿院的旧址,意味着关于那场大火的线索被彻底斩断。
江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思路却被搅成了一锅粥。
关心则乱......
他转头看向楚堕一,那只恢复了些许光亮的左眼微微眯起。
“从你的角度出发,说说你的想法。”
他毫不客气。
”或者说,你的直觉。”
楚堕一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分析这种复杂到诡异的局面,一直是他最不擅长的。
但他很清楚当江歧用这种方式开口,意味着他自己也走进了死胡同。
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说点什么。
他刚要张嘴,江歧却先一步转身。
“先离开,我们不能一直站在督察局对面。”
两人不再交谈,默契地转身,顺着宽阔的大路朝着督察局的另一侧走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
他们路过一个早餐摊。
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
他正熟练地给客人打包油条和豆浆,嘴里热情地招呼着。
“慢走,明天再来啊!”
送走一个客人,他又转向下一个。
脸上是完全相同的笑容,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楚堕一的脚步顿了顿,又很快跟上江歧。
如果不带着先入为主的审视,这一幕或许根本谈不上奇怪。
可此刻,整个城市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向楚堕一发出尖锐的警报。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动物,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日复一日。
永不偏离。
两人渐渐远离了督察局大楼,江歧的思绪依旧被那栋黑色的建筑占据。
他简单向楚堕一讲述了关于孤儿院的一切。
“我弟弟妹妹的家人失踪后,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后来第六区孤儿院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火,他们被转移到了第四区。”
楚堕一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江歧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他认真地看着江歧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说起这些过往时,身上那股冰冷又疏离的气场比任何时候都浓重。
“所以你那对弟妹先是家人没了,在第六区成了孤儿。”
“然后......到了第四区,被你捡着了?”
江歧点了点头。
“算是吧。”
这个回答让楚堕一继续盯着江歧。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随着这段短暂的相处,他对这个人的感观和印象一变再变。
从最初那个智力超群的分析机器,到后来实力恐怖的天之骄子,再到坦然承认自己不擅交际的怪人。
直到现在。
楚堕一才终于从层层伪装下,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之人。
他也不是永远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怎么了?”
江歧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没。”
楚堕一摇了摇头,收回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
“你对他们,倒是挺上心。”
江歧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在去过蒙家旧址,亲眼见证了那个热情大妈的结局后,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蒙家义和蒙巧巧的父母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即使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真的碰见了那两具承载着父母模样的肉体......
又有什么用呢?
那对曾经在照片里笑得幸福的夫妻,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在沉默中来到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边,停下了脚步。
站了很久。
楚堕一才在心中反复措辞后才开口。
“在我看来,不管是事后搬迁督察局,还是动用了其他高阶晋升者的手段。”
“结果都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他望着前方浑浊的河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第一想法是......”
“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