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稠。
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了小区的死寂。
端着水杯的微胖大妈动作丝毫未停,脸上的热情笑容也未变分毫。
她把两杯水分别递到了江歧和楚堕一的面前。
大妈这才像刚刚想起江歧的问题,爽朗地回答。
“三个。”
江歧的目光垂下。
两杯清水里各自飘着一根细长的头发。
他面无表情地接下。
大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江歧之前一直盯着那张全家福,自顾自地热情介绍起来。
“我呀,还有两个孩子。”
“不过工作都忙,都在市政厅,平时很少回家的。”
突然,大妈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
“哎呀,瞧我这记性!”
“忘了给你们拿被子了。”
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你们俩在客厅稍等,我去房间给你们把床铺好。”
说完她便乐呵呵地转身,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直到主卧的房门被关上,楚堕一才终于将目光完完全全地落在那张诡异的全家福上,他压低了声音。
“这就是你弟弟妹妹?”
江歧点头。
“那为什么......”
楚堕一的话还没问完江歧便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紧闭的主卧房门,打断了他。
“她在规避这张照片。”
“和封崖村一样,别第一时间制造矛盾。”
“先找线索。”
楚堕一立刻闭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客厅,在脑中构建出这间屋子的布局。
一个主卧,两个次卧,一个卫生间。
在客厅的角落,还放着一个空荡荡的宠物笼。
“先去哪儿?”
楚堕一问。
“卫生间。”
楚堕一立刻心领神会。
他走到主卧门前敲了敲门,同时提高了音量。
“姐姐,不好意思啊!我这兄弟老毛病犯了,肚子疼得厉害,想先借您家卫生间用一下!”
几秒钟后,房间里传出回答。
“去!多大点事儿!直走尽头左转!”
两人迅速穿过客厅,绕过一个摆着陈旧花盆的阳台转角,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江歧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洗漱台。
上面并排摆放着四个颜色各异的漱口杯和四支牙刷。
旁边的洗衣机上,还贴着几张已经褪色卷边的可爱卡通贴纸。
“家中三人,却有四个杯子。”
“屋内的陈设反倒和门口的全家福对上了。”
楚堕一伸手碰了碰镜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这地方竟然还保留着你弟弟妹妹生活的痕迹?”
“这大妈......”
江歧没有回答。
他划开同步器在卫生间里缓步转了一圈,将所有的细节全部记录下来。
确认再无其他线索,他直接转身。
“一会说我们要分开睡。”
他一边朝外走,一边对楚堕一低声说。
“两间次卧都必须进去看看。”
江歧重新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现在先......”
他动作瞬间停下,剩余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大妈正抱着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静静地站在卫生间门口。
她直勾勾地看着两人。
“年轻人,感情真好。”
“上厕所都一起啊?”
楚堕一快速压下心中的情绪,抢先接过话头。
“嗨!大姐您看您说的!”
“我这不是担心我兄弟嘛,他的伤口刚才好像又裂开了,我帮他看看。”
“在客厅里总归不太方便,对吧?”
大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信了,又似乎根本没在听。
她抱着被子,强势地朝其中一间次卧扬了扬下巴。
“来,今晚就睡这间。”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率先转身走进了左手边的第一间次卧。
跟在后面的楚堕一,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对江歧说。
“这房子不对劲。”
“自从进来以后,我的感知能力被彻底压制了。”
“刚刚我明明有意识地在警戒,但根本没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站到门口的!”
江歧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早有心理准备。
蒙家旧址。
这个承载了蒙家姐弟悲剧的地方,恐怕本身就是一个不逊色于封崖村的险境。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大妈走进了那间次卧。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
少女。
粉色的墙纸,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
书桌上摆着几个蒙尘的洋娃娃,墙角还立着一台老旧的电子琴。
大妈将手中的被子和枕头放到床上,一边费力地铺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向两人介绍。
“这间啊,是我大儿子以前住的地方。”
“这孩子从小就文静,跟个女孩子似的,哈哈哈!”
江歧看着这间屋子里无处不在的粉色元素。
他想起了在孤儿院里,蒙巧巧挑走的粉色新鞋。
“能跟我们聊聊您的两个孩子吗?”
江歧忽然问。
大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我那两个儿子都出息!”
“大儿子在学校当了个小领导,小儿子在市政厅搞宣传,都忙,不着家!”
“前途无量!”
楚堕一听着这番话,几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江歧。
儿子?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将身后的衣柜门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满满一柜,几乎全是裙子。
各种款式的小女孩的裙子。
他迅速把那道缝隙重新关上。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那对姐弟生活的样子!
但住在这里的大妈却对此毫无察觉!
普通人的异变......真的连同记忆和认知都一同扭曲了?
“呼......”
大妈终于铺完了床,她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她突然又拍了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哎哟,我给忘了!”
“正好我儿子今天就回来!今晚就能把他介绍给你们认识!”
江歧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信息。
“既然您儿子要回来,我们睡了次卧是不是不太合适?”
大妈用力地摇了摇头,大口喘着气。
“不碍事,今天就回来一个。”
“不过另一间卧室就不能让你们了,得给他留着。”
她说着喘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也开始泛白。
“我得先回房歇会儿,人老了不中用了......”
“你们自便啊。”
说完她便一步步扶着墙回到了自己的主卧里。
房门再次关上。
江歧第一时间划开同步器,将这间卧室的景象连同刚才的卫生间照片一同打包,直接发给了沈月淮。
“真要在这过夜?”
楚堕一压低声音,脸上的抗拒已经毫不掩饰。
江歧摇头。
“先到最后一间房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也许在大妈的认知里,她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根本不同。”
“第二,等她口中的儿子回来。”
江歧的眼神变得冰冷。
“如果依然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就只有......”
他的话音未落。
叩。
叩叩。
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两人动作一顿。
大妈的儿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们同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主卧房门。
敲门声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
可主卧的门却迟迟没有动静。
江歧朝楚堕一看去。
楚堕一两手一摊,脸上满是无奈。
他的感知依旧被死死压制着。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持续。
两人对视一眼,都放轻了脚步。
江歧一步步走到门前停下,侧耳听了听。
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
江歧屏住呼吸,将右眼凑到了门上的猫眼上。
猫眼里的世界扭曲而昏暗。
视野里空无一人。
但规律的敲门声却在江歧看向猫眼的瞬间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
然后。
一张带着微笑的巨大狗脸,缓缓从猫眼正下方升起。
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门的另一边。
叩。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