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市长秘书。

    平时最大的习惯,就是低调。

    低调做事,低调做人,甚至连订婚宴都没办。

    因为我未婚妻冯慧琳不喜欢张扬。

    她是冯家大小姐,长得漂亮,性格冷淡。

    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

    包括她自己。

    订婚两个月后,她突然主动带我参加大学同学聚会。

    我以为,她终于愿意接受我。

    结果刚进包厢,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我和仲哲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

    “我真正喜欢的人,是马泽峰。”

    全场顿时炸了。

    而她口中的马泽峰,正捧着玫瑰从门外走进来。

    两人站在一起,像偶像剧男女主。

    我却成了背景板。

    有人笑着问:

    “仲秘书,你不会生气吧?”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冯慧琳。

    这些年,冯家资金出问题,是我帮忙联系银行。

    她父亲项目审批卡住,是我替他递的话。

    可现在,她却嫌我太普通。

    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于是摘下戒指放在桌上。

    “那就祝你们幸福。”

    十分钟后。

    我接到纪委电话。

    而电话里提到的名字。

    正是冯家。

    01

    订婚两个月后,冯慧琳第一次主动约我。

    那天晚上,我刚从市委办公室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

    “今晚陪我参加同学聚会。”

    消息很短。

    后面还跟了个地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一下。

    认识她三年,订婚两个月,她几乎没主动找过我。

    冯慧琳性格冷,话少,还有点社交恐惧。

    平时跟我吃饭,她都习惯坐靠窗的位置,很少跟陌生人对视。

    以前我一直觉得,她只是慢热。

    现在肯主动带我见同学,我以为,她终于愿意把我真正放进她的生活里。

    我回了句“好”,转身去了停车场。

    到了酒店门口,我才发现今晚来的都是她大学同学。

    门外停着不少豪车。

    大厅里音乐震耳,服务员来回穿梭。

    冯慧琳已经在门口等我。

    她穿了件白色长裙,头发微卷,灯光落在她脸上,漂亮得扎眼。

    看到我时,她目光轻轻闪了一下。

    “你来了。”

    我点头,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是一条她之前看了很久却没买的项链。

    她接过去,连盒子都没打开,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有点空。

    可还没等我多想,她已经伸手挽住我胳膊。

    动作很轻,却让我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我往包厢里走。

    包厢门推开的瞬间,里面忽然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起哄。

    “慧琳来了!”

    “哎哟,终于舍得带人来了?”

    我刚准备点头打招呼。

    冯慧琳忽然挽紧我胳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包厢。

    “给大家介绍一下。”

    “仲哲,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空气像一下冻住了。

    我动作僵在原地。

    包厢里先是短暂安静,紧接着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皱起眉,看向她。

    “慧琳,你什么意思?”

    她却避开我的视线,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但我真正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马泽峰。”

    话音刚落。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灯光晃了一下,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走了进来。

    马泽峰。

    我认得他。

    冯慧琳大学时期的学长,家里做地产,父亲马建荣是市城建系统里的领导。

    以前我陪冯慧琳吃饭时,偶尔听她提过这个名字。

    只是每次提到,她都会很快转移话题。

    我那时没多想。

    现在才发现,不是没故事,而是故事一直没断。

    马泽峰笑着走到冯慧琳身边,把玫瑰递过去。

    包厢瞬间热闹起来。

    “亲一个!”

    “终于等到了!”

    “我就说他俩才是一对!”

    周围笑声不断。

    甚至还有人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我站在人群中央,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让我发冷的是,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没人意外。

    没人震惊。

    就好像所有人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只有我,被瞒得干干净净。

    马泽峰故意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笑。

    “仲秘书,不介意成全我们吧?”

    他说“仲秘书”三个字时,语气明显带着几分讥讽。

    我在市委办公室工作,是市长秘书。

    职位不算低。

    可在他们这些富二代眼里,大概也只是个替领导跑腿的。

    我没理他,只盯着冯慧琳。

    “所以今晚,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她终于抬头看我。

    眼神有点躲闪。

    “仲哲,你人很好。”

    “但你太闷了。”

    “跟你在一起,我很压抑。”

    她说这话时,马泽峰的手正搭在她肩上。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深情恋人。

    而我,像误入别人爱情故事里的外人。

    胸口那股火一点点往上窜。

    我忽然想起这几年。

    冯家公司资金链出问题,是我帮忙联系银行。

    冯父项目审批卡住,是我替他递的话。

    连她母亲住院时,都是我连夜找专家安排床位。

    我以为她只是慢热。

    原来她只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包厢里有人低声议论。

    “他不会生气吧?”

    “生气又能怎么样?”

    “慧琳本来就不喜欢他。”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凉。

    我低头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

    金属边缘划过手指时,有点疼。

    随后,我把戒指轻轻放在桌上。

    “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

    大概没人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马泽峰挑了挑眉,明显有点意外。

    冯慧琳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仲哲……”

    我却已经转身往外走。

    身后还有人在小声议论。

    有人笑。

    有人偷拍视频。

    可我没再停。

    出了酒店,夜风一下吹过来。

    我站在台阶下,点了根烟。

    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其实我很少抽烟。

    只有烦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手机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市纪委办公室。

    我皱了皱眉,接通电话。

    “仲秘书。”

    电话那头声音很严肃。

    “关于城建项目,我们刚收到一份举报材料,涉及冯氏集团。”

    我手指微微一顿。

    烟灰落在鞋边。

    “谁负责接收的?”

    “监察二室。”

    对方停顿一下,又低声补了句:

    “里面牵扯的人不少。”

    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冷。

    我抬头看向酒店顶层亮着的灯光,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

    这场戏,才刚开始。

    02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酒店门口没动。

    夜风吹得烟头忽明忽暗。

    纪委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

    尤其还是在这种时间点。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冯慧琳刚发来一条消息。

    “你别闹情绪。”

    只有五个字。

    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熄灭手机。

    随后转身去了市委值班办公室。

    已经快十一点,大楼里还亮着灯。

    秘书处值班的小刘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仲哥?你不是去参加订婚宴……”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嘴。

    大概是看见了我脸色不对。

    我把外套丢在椅子上。

    “近三年冯氏集团参与的城建资料,全部调出来。”

    小刘动作一顿。

    “现在?”

    “现在。”

    我声音不重。

    可办公室里几个值班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跟我共事几年,都知道我平时脾气不算差。

    但真要碰到底线,我不会留情面。

    半小时后。

    一摞摞资料摆在办公桌上。

    项目审批、土地招标、资金流向、施工验收……

    我翻得很快。

    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冯氏集团这几年发展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几个原本拿不到的城建项目,最后竟然全落进了冯家手里。

    最离谱的是,其中两个项目手续根本不完整。

    正常流程早该卡死。

    可审批一路畅通。

    我拿起文件,目光落在最后签字栏。

    马建荣。

    城建系统副主任。

    也是马泽峰的父亲。

    我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终于明白了。

    难怪今晚冯慧琳敢这么肆无忌惮。

    原来冯家和马家,早就绑成了一条线。

    一个负责拿项目。

    一个负责放项目。

    配合得倒是默契。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凌晨一点多,小刘端着咖啡进来,小心翼翼放到桌边。

    “仲哥,你查这个……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抬头。

    “有些人觉得自己吃定我了。”

    小刘识趣地没再问。

    他出去时,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我继续翻材料。

    很多东西,以前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没必要较真。

    官场里最忌讳情绪做事。

    可今晚不一样。

    有些人踩到我脸上了。

    凌晨两点,手机忽然响了。

    冯慧琳。

    我盯着名字看了几秒,按下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像还在聚会。

    有人唱歌,有人喝酒起哄。

    她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仲哲,你至于吗?”

    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什么至于?”

    “你突然走人,泽峰挺尴尬的。”

    我笑了一声。

    气都被她气笑了。

    “所以,我还得留下给你们鼓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冯慧琳似乎吸了口气,语气缓了缓。

    “今晚就是做给同学看的。”

    “泽峰家里最近在谈合作,我得帮他。”

    “你别那么小气。”

    我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映着桌上的文件。

    “拿我当工具,还嫌我反应大?”

    “仲哲。”

    她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你不就是个秘书吗?”

    这句话落下时。

    我眼底最后那点情分,彻底散了。

    这些年,冯家见领导、跑项目、处理关系,哪一次不是我在中间协调?

    她享受着便利,却从没把我当回事。

    现在甚至觉得,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秘书。

    我掐灭烟头。

    “冯慧琳。”

    “你最好希望你爸那些项目经得起查。”

    电话那头顿时沉默。

    下一秒,她声音猛地拔高。

    “你什么意思?”

    我直接挂断。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我揉了揉眉心,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文件袋。

    随后拨通了纪委副书记王振国的电话。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

    “这么晚了,有事?”

    我声音平静。

    “王书记,我这边有份材料,您可能得亲自看看。”

    他那边停顿一下。

    “现在?”

    “对。”

    二十分钟后。

    纪委办公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王振国穿着深色外套坐在主位,一边翻材料,一边皱眉。

    越往后翻,他脸色越沉。

    旁边几个监察室主任也不说话了。

    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把最后一份复印件推过去。

    “公开流程里查到的。”

    王振国抬头看我一眼。

    他跟我认识很多年,很清楚我不是冲动的人。

    既然把材料送过来,就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

    他合上文件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牵扯不小啊。”

    我没接话。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最终,王振国拿起电话。

    “监察二室、审计组、税务联查,明天一早进冯氏集团。”

    旁边几个人神情同时一变。

    动作这么快,意味着事情已经定性。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凌晨四点。

    我从纪委出来,天边隐约泛白。

    手机上多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冯慧琳的。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我一个都没回。

    第二天上午九点。

    冯氏集团总部。

    税务、审计、纪委联合进驻。

    消息传出来时,整个市里的商圈都震了一下。

    很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毕竟冯家这些年势头很猛,谁都没想到会突然被查。

    秘书处里也炸开了锅。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是纪委直接下的通知。”

    “冯家这次怕是麻烦了。”

    “马家是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我端着文件从走廊经过。

    刚刚还在讨论的人,瞬间闭嘴。

    几个人下意识站直身体。

    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忌惮。

    这时,办公室主任快步走过来。

    “小仲,市长让你过去一趟。”

    我点点头,往会议室走。

    推门进去时,市长正低头看材料。

    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

    “冯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没有绕弯。

    “比外面传的多一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年轻人,有火气正常。”

    “但做事,要有分寸。”

    我点头。

    “明白。”

    他说完,挥了挥手。

    “去忙吧。”

    我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再次响了。

    这次,是冯慧琳。

    我接通后,还没开口。

    电话那头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喊。

    有人跑。

    还有女人压着哭腔的声音。

    紧接着,冯慧琳发颤的声音传过来。

    “仲哲……是不是你做的?”

    03

    电话那头很乱。

    有人急着搬文件,有人在低声争吵。

    我甚至还能听见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冯慧琳呼吸明显发急。

    “仲哲,你说话!”

    我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低头整理袖口。

    “纪委依法调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装!”

    她声音发颤。

    “昨晚你刚说完,今天公司就被查了,哪有这么巧!”

    我沉默两秒,淡淡开口。

    “你爸这些年做过什么,你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片刻后,她咬着牙开口:

    “我爸不可能有问题。”

    我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怕什么?”

    一句话,直接把她堵死。

    她呼吸越来越乱。

    以前每次吵架,她都喜欢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等着我低头哄她。

    可这次,她明显慌了。

    没等她再说话,我已经挂断电话。

    秘书处外面气氛有些压抑。

    不少人经过我工位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尤其是上午纪委进驻冯氏集团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敬畏。

    有人试探。

    还有人不敢靠近。

    毕竟整个市委都知道,我跟冯家关系不浅。

    偏偏就是我,把材料送进了纪委。

    中午时,办公室主任忽然走过来。

    “小仲,楼下有人找你。”

    我抬头。

    “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冯小姐。”

    我放下文件,起身下楼。

    刚出电梯,就看见冯慧琳站在大厅角落。

    她今天穿得很乱。

    高跟鞋都像是匆忙套上的。

    眼下还有淡淡红痕。

    跟前两天聚会上那个精致漂亮的女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她看见我,立刻快步走过来。

    “仲哲!”

    声音明显发紧。

    周围不少工作人员下意识往这边看。

    我神色平静。

    “有事?”

    她盯着我,眼眶发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旁边接待室走。

    这里毕竟是市委大厅。

    她再失控,也不敢闹得太难看。

    进了接待室后,她“砰”地把门关上。

    胸口起伏得厉害。

    “是不是你举报的我爸?”

    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纪委办案讲证据。”

    “别跟我说这些!”

    她情绪一下上来了,声音都尖了几分。

    “仲哲,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我抬眼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她发火时的样子,其实挺陌生。

    以前我总觉得她冷淡、安静。

    现在才明白。

    不是安静。

    只是她从来懒得在我面前暴露情绪。

    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冯慧琳,你爸去年城西那块地,手续齐了吗?”

    她脸色一僵。

    我继续开口。

    “南湖项目追加预算的时候,审计报告为什么改了三次?”

    “还有东城区旧改工程,为什么施工方全是马家介绍的人?”

    每说一句,她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她未必全知道。

    但她一定听过。

    因为冯父很宠她,很多饭局甚至都会带着她。

    以前她只觉得那些叔叔伯伯客气热情。

    现在终于发现,桌底下藏的全是烂账。

    她嘴唇动了动。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我靠在椅背上。

    “比你想象得早。”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她盯着我,眼神第一次带了点陌生。

    大概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

    我这个市委秘书,并不是她眼里那个沉闷好拿捏的未婚夫。

    她忽然坐下来,语气软了不少。

    “仲哲。”

    “咱们毕竟订过婚。”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了很多。

    甚至还伸手想碰我。

    我却往后避开。

    动作不大,却让她手僵在半空。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订婚的时候,她嫌我无趣。

    当众羞辱我的时候,她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现在出事了,倒开始跟我谈感情。

    她咬了咬嘴唇。

    “昨天聚会的事,是我不对。”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我家。”

    我看着她。

    “毁掉你家的,不是我。”

    “是你爸自己。”

    她眼圈瞬间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接话。

    其实她说错了。

    我一直都这样。

    只是以前喜欢她,所以很多事不愿计较。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冯慧琳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脸色骤变。

    “妈?”

    电话刚接通,里面就传来女人慌乱的哭声。

    “慧琳!快回来!纪委的人把你爸带走了!”

    啪。

    手机直接掉在地上。

    冯慧琳整个人僵住。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弯腰捡手机时,手都在抖。

    “怎么会……”

    她喃喃一句,转头看向我。

    眼神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仲哲,你帮帮我爸……”

    “他身体不好,真不能进去调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以前她很少哭。

    哪怕跟我闹矛盾,也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可现在,她彻底慌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有些事,一旦开始查,就不可能停。

    更何况,冯父的问题比我想象得还严重。

    上午纪委的人进公司时,财务部已经有人准备销毁材料。

    这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

    我站起身。

    “你该去医院看看你妈。”

    她猛地抓住我袖口。

    “仲哲!”

    “你以前不是最舍不得我难受吗?”

    她声音发抖。

    “你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晚包厢里的画面。

    她站在灯光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真正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马泽峰。”

    那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难不难受?

    我一点点把袖子抽出来。

    动作不重。

    却让她脸色瞬间苍白。

    “冯慧琳。”

    “有些事情,不是谁求情就能结束。”

    她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可我已经没再看她。

    刚走出接待室,秘书处的小刘就快步跑了过来。

    “仲哥!”

    他压低声音。

    “马家那边也出事了。”

    04

    我脚步一顿。

    “什么情况?”

    小刘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纪委那边刚收到新材料,牵扯到马建荣。”

    “听说问题不小。”

    我眯了眯眼。

    动作比我预想得还快。

    看来冯家那边一出事,有人已经开始主动递刀了。

    官场就是这样。

    风平浪静的时候,谁都笑脸相迎。

    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踩上来的,往往还是自己人。

    接待室里。

    冯慧琳还坐在椅子上发愣。

    我没再进去,直接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几个跟冯家合作密切的企业负责人,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还有人想请我吃饭。

    我一个没见。

    下午三点。

    纪委监察组正式约谈马建荣。

    消息传出来后,市委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马建荣在城建系统干了十几年,人脉极广。

    这些年跟他有牵连的人不少。

    如今他被查,很多人开始睡不着了。

    我刚看完一份材料,办公室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

    门板都震了一下。

    秘书处几个人吓得抬头。

    马泽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明显是直接冲过来的。

    西装皱了,领口也乱着。

    再没了之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仲哲。”

    他盯着我,声音发冷。

    “出来聊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我合上文件夹,起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有间空会议室。

    门刚关上,马泽峰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

    “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

    纸张散了一桌。

    有几页甚至掉到我脚边。

    我低头扫了一眼。

    全是马家这些年的项目审批复印件。

    看来他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爸签字的时候,没人逼他。”

    马泽峰脸色一下难看。

    “少跟我说这些场面话!”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桌边。

    “你不就是因为慧琳选了我,心里不痛快吗?”

    我抬眼看着他。

    忽然发现,他比我想象得更蠢。

    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觉得,这是争风吃醋。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配吗?”

    马泽峰眼神瞬间变了。

    他最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

    尤其是我。

    以前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靠领导吃饭的秘书。

    沉闷、没背景、没锋芒。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勾勾手,冯慧琳就会毫不犹豫站到他那边。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现在,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掌控。

    他咬着牙。

    “仲哲,你别太过分。”

    “我爸要是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能干净?”

    我靠在椅背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在威胁我?”

    空气瞬间压了下来。

    马泽峰死死盯着我。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他又强行把情绪压了回去。

    可那张脸已经绷不住了。

    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放缓语气。

    “仲哲,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

    “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低头整理袖口,没接话。

    他站了几秒,继续开口。

    “你想要什么?”

    “项目?”

    “人脉?”

    “还是别的条件?”

    他说这话时,眼神明显带着轻蔑。

    在他看来,这世上所有事都能谈价码。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马泽峰。”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他皱眉。

    “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着他。

    “你爸这些年收的钱,够你挥霍一辈子了。”

    “可惜,花得太脏。”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去。

    马泽峰脸色彻底沉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砰!

    水杯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少装清高!”

    “你在市委这些年,真以为自己多干净?”

    我眼神淡了下来。

    “有证据,你可以去举报。”

    一句话。

    直接把他噎住。

    会议室里安静得厉害。

    马泽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

    可他偏偏又拿我没办法。

    因为他很清楚。

    纪委现在已经盯上马家了。

    而我,恰好是最清楚这些项目流程的人之一。

    过了半天,他忽然冷笑。

    “仲哲,你以为慧琳真喜欢过你?”

    “她跟你订婚,不过是觉得你有利用价值。”

    “现在你没用了,她当然选我。”

    他说完,还故意盯着我脸上的表情。

    像是想看我失态。

    可我只是淡淡看着他。

    “她这种人。”

    “也就你当宝。”

    空气突然静了一下。

    马泽峰脸上的冷笑僵住。

    下一秒,他脸色猛地涨红。

    “你他妈说什么?!”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听不懂?”

    “那我再说一遍。”

    “你们两个,挺配。”

    “一个拿感情当筹码,一个拿关系当资本。”

    “现在资本塌了,你猜她还会不会陪着你?”

    马泽峰眼神一下乱了。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冯慧琳从来不是会陪人吃苦的性格。

    她喜欢体面、喜欢优越感、喜欢被人捧着。

    一旦马家真倒了。

    她未必还会站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逐渐难看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以前我还会把他当对手。

    现在发现,根本没必要。

    他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能力。

    而是马建荣这个爹。

    会议室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进马泽峰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白了。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马泽峰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他声音一下拔高。

    “现在就被带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看着他握手机的手一点点发抖。

    电话挂断后。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几秒后,他猛地看向我。

    眼神里终于出现了慌乱。

    “是你……”

    “是你把我爸送进去的。”

    我神色平静。

    “他自己走进去的。”

    马泽峰死死咬着牙。

    像是恨不得扑上来。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

    现在最怕出事的人,就是他。

    我起身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对了。”

    “以后别再来市委大吵大闹。”

    “这里不是你家会所。”

    05

    马建荣被正式约谈后的第三天,市里彻底变了风向。

    原本围着马家转的人,突然全没了声音。

    几个和冯氏集团合作密切的公司,开始连夜撤项目。

    连银行那边都暂停了授信。

    风吹得比想象中还快。

    秘书处里每天都有人偷偷议论。

    但只要我经过,声音立刻停下。

    没人再敢把我当成那个沉默寡言、只会整理文件的秘书。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冯家和马家倒得这么快,背后一定有人推了一把。

    而那个能把材料直接送进纪委的人,绝不会简单。

    晚上九点,我刚回到家。

    门铃忽然响了。

    我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很少有人来找我。

    打开门后,我动作顿了一下。

    门外站着冯慧琳。

    她穿着件米色大衣,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得厉害。

    眼睛明显哭过。

    以前她出门,连发丝都要精致到位。

    现在却像几天没睡好。

    她看到我,嘴唇轻轻动了动。

    “仲哲……”

    声音很哑。

    我没说话,也没让开。

    她低着头站了几秒,像终于撑不住了。

    “我能进去吗?”

    楼道里很安静。

    她这样站着,已经有人偷偷探头往外看。

    我侧开身子。

    “进来吧。”

    她进门后,动作明显有些拘谨。

    以前她来我家时,从不会这样。

    那时候她总嫌我这里太冷清。

    嫌沙发颜色太暗。

    嫌厨房没烟火气。

    现在却连坐下都小心翼翼。

    我倒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一直在发抖。

    空气压抑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

    “我爸……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我“嗯”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眼圈一点点发红。

    “仲哲,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我靠在沙发边,没有接话。

    旧情?

    那天聚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踩进泥里时,可没给我留半点体面。

    她咬了咬嘴唇。

    “纪委现在每天都在查公司账。”

    “我妈已经快撑不住了。”

    “还有马家那边……也全乱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

    像终于意识到,这场风暴不是闹着玩。

    以前她总觉得,出了事还能找关系解决。

    直到现在才发现。

    有些关系,一旦断了,比刀子还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

    她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仲哲,我知道错了。”

    “之前聚会的事,是我混蛋。”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该那么羞辱你。”

    “我也不该拿你跟马泽峰比较。”

    我静静看着她。

    以前她从来不会道歉。

    哪怕做错事,也总是一副冷淡样子,等着别人主动低头。

    可现在,她终于把姿态放下来了。

    只是太晚了。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袖子。

    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慌乱。

    “你帮帮我爸,好不好?”

    “他身体不好,真进去的话……”

    她说到一半,声音已经哽住。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脑海里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她胃疼时,我半夜跑遍全城买药。

    她公司资金出问题,我托人协调贷款。

    她一句想吃某家的甜品,我开完会直接过去排队。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

    可她呢?

    她把我的真心,当成理所当然。

    见我不说话,她眼泪掉得更厉害。

    “仲哲,只要你愿意帮我家。”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我却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冯慧琳。”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她愣住。

    我缓缓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像一个输光筹码的人。”

    她脸色瞬间白了。

    我继续开口。

    “你不是后悔伤了我。”

    “你只是发现,马家保不住你了。”

    她嘴唇轻轻发抖。

    “不是的……”

    “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

    我看着她。

    “真的喜欢我?”

    一句话,直接让她哑住。

    她眼神慌乱地避开。

    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因为连她自己都清楚。

    她从来没真正看得起我。

    她喜欢的,是别人围着她转的感觉。

    是冯家大小姐的身份。

    是马泽峰带给她的虚荣和刺激。

    而我,只是那个最合适结婚的人。

    安静、可靠、好控制。

    可现在,这个她最看不起的人,偏偏成了唯一能决定冯家命运的人。

    她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砸下来。

    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

    “仲哲……”

    “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以前她连情绪都很少外露。

    如今却狼狈成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有些伤,不是哭几声就能抹掉。

    客厅安静得厉害。

    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几分钟后,她忽然抬头。

    眼睛红得厉害。

    “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亮起时,我轻轻笑了笑。

    “恰恰相反。”

    “以前太喜欢了,所以很多事一直忍着。”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她脸色一下僵住。

    像终于意识到。

    以前那个事事顺着她的人,真的没了。

    她缓缓站起来,脚步都有些发虚。

    临走前,她忽然转头看我。

    “仲哲。”

    “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做……”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没接话。

    只是走过去,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等她离开后,我刚准备回书房。

    手机忽然响了。

    是纪委王书记。

    我接通电话。

    “王书记。”

    电话那头语气低沉。

    “马建荣那边开口了。”

    我眯了眯眼。

    “说了什么?”

    王书记停顿两秒。

    “他提到了冯家之外的另一笔账。”

    “而且,跟马泽峰有关。”

    06

    我握着手机,眼神沉了几分。

    “马泽峰?”

    电话那头,王书记语气低缓。

    “马建荣交代了一笔资金流向。”

    “挂的是咨询公司的名义,实际负责人是马泽峰。”

    我眯起眼。

    果然。

    马家这几年,不只是靠审批挣钱。

    连外面的项目洗账,都已经让马泽峰参与进去了。

    难怪他之前还敢跑到市委来跟我叫板。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早就不是单纯的富二代。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

    王书记继续开口。

    “纪委准备继续深挖。”

    “你最近也注意点,外面盯着你的人不少。”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窗外天已经亮了。

    这一夜,很多人注定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

    市委会议刚结束,我刚走出会议室,几个人立刻迎了上来。

    “仲秘书,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多聊聊。”

    “我那边正好有瓶老酒……”

    几个人脸上堆着笑。

    态度热情得像认识很多年。

    可我记得很清楚。

    半个月前,他们还围在马泽峰身边谈笑风生。

    甚至有人在聚会上故意拿我开玩笑。

    现在风向一变,一个个比谁都客气。

    我神色平静。

    “最近忙。”

    说完直接往办公室走。

    几人笑容僵了一下,却没人敢露出不满。

    秘书处里,小刘正低头整理材料。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压低声音。

    “仲哥,刚才有几个企业负责人来送东西。”

    我脚步没停。

    “退回去。”

    “已经退了。”

    他说着,又凑近一点。

    “还有件事。”

    “昨天聚会上偷拍视频那几个人,今天一早全跑来找关系删记录。”

    我轻轻扯了下嘴角。

    人性就是这样。

    看你风光时,恨不得踩你两脚。

    等发现踩错人,又开始拼命补救。

    可惜,晚了。

    上午十点。

    办公室主任忽然亲自过来。

    “仲哲,领导让你过去。”

    我拿起文件,直接去了常委会议室。

    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市长坐在主位,旁边还有纪委和审计的人。

    气氛明显比平时严肃。

    我刚坐下,市长便抬头看了我一眼。

    “城建口的材料,你最熟。”

    “今天一起听听。”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内容全围着冯家和马家。

    项目违规、资金问题、利益输送……

    越查越深。

    期间不少人脸色都不好看。

    尤其提到马建荣时,会议室里明显安静了几秒。

    毕竟这些年,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太多。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会议结束时,市长忽然叫住我。

    “小仲,留一下。”

    其他人很快离开。

    偌大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市长。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最近压力不小吧?”

    我笑了笑。

    “还能应付。”

    他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

    “这次事情办得不错。”

    “很多人不敢碰的东西,你碰了。”

    我没接话。

    官场里,领导夸你,永远不会只是夸你。

    果然,下一秒他继续开口。

    “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

    “但也得记住,别让情绪牵着走。”

    我点头。

    “明白。”

    他摆了摆手。

    “去忙吧。”

    从会议室出来后,秘书处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他们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是市长秘书。

    现在那种客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敬畏。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场风暴里,我的位置远比他们想象得更深。

    中午,我刚准备吃饭,手机忽然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开口。

    “仲秘书,是我……”

    我听了两秒才认出来。

    冯慧琳母亲。

    以前她见我时,总是一副挑剔姿态。

    嫌我家境普通。

    嫌我性格太沉。

    哪怕订婚后,她也没真正看得起我。

    如今声音却低得厉害。

    “阿姨,有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随后低声开口。

    “慧琳她爸的问题,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语气平静。

    “纪委办案,不归我负责。”

    她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下说。

    “仲哲,以前是阿姨说话不好听。”

    “你别跟长辈计较。”

    “慧琳这几天一直哭,人都瘦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出声。

    她见我沉默,语气更急了。

    “这样,我晚上过去找你。”

    “有些事,咱们当面聊。”

    没等我拒绝,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神有些冷。

    冯家终于开始低头了。

    只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明白。

    事情走到今天,早就不是一句认错能解决。

    下午。

    马泽峰公司的情况也开始恶化。

    原本几个谈好的合作项目,接连终止。

    银行那边暂停贷款。

    甚至连供应商都开始催款。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出来。

    秘书处有人小声议论。

    “马家这次真悬了。”

    “以前那些围着马泽峰转的人,现在电话都不接。”

    “听说他公司现金流已经快断了。”

    我低头翻着文件,没有参与。

    其实结果并不意外。

    商场比官场还现实。

    你有背景时,别人捧着你。

    一旦背景出事,第一个翻脸的也是他们。

    傍晚。

    我刚下楼,迎面忽然碰见两个熟人。

    是那天聚会上偷拍视频的同学。

    两人一看见我,脸色立刻变了。

    其中一个挤出笑容。

    “仲哥,好巧啊。”

    “上次聚会就是闹着玩,你别往心里去。”

    另一个更直接。

    “视频我已经删了,真的。”

    两人站在那里,明显紧张得不行。

    跟那晚起哄时的嘴脸,完全像换了个人。

    我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删不删,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直接往外走。

    身后两人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而就在我准备上楼时。

    手机忽然再次响了。

    是纪委那边。

    我接通后,王书记声音低沉。

    “仲哲。”

    “马泽峰公司账目里,又查出问题了。”

    07

    我握着手机,停下脚步。

    “查出什么了?”

    电话那头,王书记声音很沉。

    “空壳公司转账、虚假合同,还有几笔工程回款去向不明。”

    “现在基本能确定,马泽峰也参与了。”

    我眼神冷了几分。

    之前马建荣还试图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

    可账目一翻,很多东西根本藏不住。

    尤其是资金流向。

    钱进了谁的账户,一查一个准。

    王书记继续开口。

    “纪委这边准备正式约谈他。”

    “不过他最近一直在外面活动,找了不少关系。”

    我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秘书处已经开始下班。

    不少人路过我工位时,都会下意识点头示意。

    态度比以前客气太多。

    我没在意,收拾完材料准备离开。

    刚走到市委大楼门口,手机忽然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传来急促喘息声。

    “仲哲。”

    我听出来了。

    马泽峰。

    他声音很哑,像喝了不少酒。

    背景也乱糟糟的。

    “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随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发闷。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站在台阶边,语气平静。

    “你喝多了。”

    “少装!”

    他情绪一下激动起来。

    “仲哲,你不就是想看我完蛋吗?”

    我没说话。

    其实从头到尾,把他逼进死路的人都不是我。

    是他自己。

    马建荣利用职务给冯家开路。

    马泽峰借着他父亲的身份捞钱。

    如今事情爆出来,不过是迟早问题。

    可人到了绝境,总喜欢找个发泄口。

    而我,正好成了那个目标。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马泽峰低声骂了句脏话。

    “你在哪?”

    我皱了皱眉。

    “干什么?”

    “见一面。”

    他喘着气。

    “有些话,当面说。”

    我本想拒绝。

    可沉默几秒后,还是报了地址。

    半小时后。

    市委旁边一家茶楼。

    我刚进包厢,就闻到浓重酒气。

    马泽峰坐在里面,领带扯得乱七八糟。

    桌上已经空了两个酒瓶。

    他以前很注重形象。

    头发永远打理得整齐,说话慢条斯理。

    现在却像换了个人。

    眼底全是红血丝。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仲秘书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我。

    “你知道吗?”

    “以前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笑了一声。

    “整天跟在领导后面,不声不响。”

    “慧琳跟你订婚那会儿,我还觉得挺可笑。”

    “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他说着,伸手拿酒瓶,却发现已经空了。

    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烦躁地把酒瓶砸到桌角。

    啪的一声。

    玻璃裂开一道缝。

    “可现在。”

    他盯着我,声音发沉。

    “所有人都开始躲着我。”

    “以前围着我转的人,一个个电话都不接。”

    “连银行那帮孙子都翻脸了。”

    他说到最后,脸上已经带了几分狰狞。

    我看着他,没有半点意外。

    马家这些年太张扬。

    靠着马建荣的身份,什么项目都敢碰。

    如今靠山一倒,那些合作方跑得比谁都快。

    因为谁都怕被牵连。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马泽峰忽然低头笑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慧琳开始躲我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明显阴了下来。

    “前几天我去找她。”

    “她妈直接说,让我最近别联系她。”

    “怕纪委继续查。”

    他说着说着,忽然猛地抬头。

    “仲哲,你满意了?”

    我淡淡看着他。

    “她本来就不是会陪人吃苦的人。”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马泽峰脸色一下变了。

    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

    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以前冯慧琳围着他转,是因为马家风光。

    现在马家一出事,她立刻开始切割。

    感情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薄得可怜。

    他忽然站起来。

    动作太猛,椅子都被撞翻。

    “你少在这儿装明白人!”

    他指着我,眼神发狠。

    “仲哲,你以为自己很厉害?”

    “你不就是运气好吗?”

    我坐着没动。

    “说完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后,忽然往前一步,一把揪住我衣领。

    动作又快又狠。

    茶杯被撞翻,热水洒了一桌。

    包厢外服务员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来。

    “先生!”

    我抬眼看着他。

    “马泽峰。”

    “你现在这样,挺难看。”

    这句话彻底点燃他。

    他咬着牙,抬手就想挥拳。

    可下一秒,门外保安已经冲进来。

    几个人直接把他按在桌边。

    “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

    西装彻底乱了。

    额头青筋暴起,哪里还有以前那副精英模样。

    外面不少人已经被动静吸引过来。

    有人探头看。

    有人低声议论。

    马泽峰越挣扎,样子越狼狈。

    其中一个保安死死按着他肩膀。

    “先生,请你冷静!”

    “冷静个屁!”

    他猛地吼了一声,眼睛通红。

    随后又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怨恨。

    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比我强吗?”

    “现在怎么连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马泽峰呼吸一滞。

    脸色瞬间涨红。

    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终于发现。

    自己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能力。

    而是马建荣这个父亲。

    以前那些人捧着他,不是因为他有本事。

    而是因为马家的权力。

    如今权力没了。

    他什么都不是。

    保安架着他往外拖。

    经过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厉害。

    “仲哲。”

    “你等着。”

    我神色平静。

    “纪委的人,也在等你。”

    08

    半年后。

    市纪委官网正式发布通报。

    冯建国、马建荣双双被判。

    一个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一个涉及权钱交易和违规审批。

    消息下来那天,整个市委异常安静。

    没人再提冯家和马家。

    像那两个名字从没存在过。

    可谁都清楚,这场风波牵出来的人和事,远比表面更多。

    只是有些名字,停在了调查阶段。

    有些人,则提前把自己摘了出去。

    官场从来不缺聪明人。

    而我,也从最初那个只负责整理会议记录的秘书,正式调进市政府综合办公室。

    新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秘书处一片热闹。

    平时跟我关系一般的人,全主动围了过来。

    “仲主任,今晚必须请客啊。”

    “以后可得多照顾我们。”

    “早就知道你前途不简单。”

    我笑着应付几句,把文件收进抽屉。

    窗外天色渐暗。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等最后一份材料整理完,已经快七点。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外套下楼。

    刚走出市委大门,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门口台阶旁,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是冯慧琳。

    半年没见,她瘦了很多。

    以前那头精致卷发已经剪短,只到肩膀。

    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动辄几万的名牌。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看见我出来时,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仲哲……”

    她轻声叫我名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有事?”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

    可最后只露出一点勉强弧度。

    “你现在……挺好的。”

    我没接话。

    晚风吹过来,她下意识裹紧外套。

    以前她最怕冷。

    冬天出门,总会提前半小时挑衣服。

    有一次降温,我怕她冻着,还特意绕路给她送围巾。

    那时候她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现在想想,其实很多事情,早就有答案。

    只是以前的我不愿承认。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你升职了。”

    “嗯。”

    她点点头。

    手指无意识攥着包带。

    明显紧张。

    以前她跟我说话时,从不会这样。

    那时候她永远带着优越感。

    觉得我喜欢她,是理所当然。

    可如今,她连抬头看我都带着小心。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低声开口。

    “我爸被判以后,我妈身体一直不好。”

    “家里的房子也卖了。”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在照顾她。”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不像诉苦。

    更像是在陈述现实。

    可我还是听出了里面藏着的疲惫。

    曾经那个被人捧着的冯家大小姐,已经彻底不见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安慰的话。

    因为走到今天,不是谁逼她。

    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抬头看向我。

    眼睛有些红。

    “仲哲。”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以前恨过。”

    “后来发现,没必要。”

    她眼神一下暗了。

    大概比起恨,她更怕我彻底放下。

    她站在原地,像鼓起很大勇气,才再次开口。

    “我后来想了很久。”

    “那天聚会上,我为什么非要那么做。”

    她苦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不会离开。”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包容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说话。

    因为她没说错。

    以前的我,确实太惯着她。

    惯到她觉得,我永远不会离开。

    所以她才敢肆无忌惮地伤人。

    可人心不是石头。

    被踩得太久,也会冷。

    她忽然抬头看我。

    “仲哲。”

    “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晚风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眼睛红红的,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喜欢过。”

    她眼底瞬间亮了一下。

    像黑夜里突然燃起一点火光。

    可下一秒,我继续开口。

    “以前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也想过以后怎么过日子。”

    “甚至连房子装修,我都按你喜欢的风格改了。”

    她呼吸一下乱了。

    嘴唇轻轻发抖。

    因为这些事,她根本不知道。

    订婚之前,我已经开始准备婚房。

    她随口提过喜欢落地窗,我就把原本设计图推翻重做。

    她说不喜欢深色家具,我连夜重新换方案。

    可她从来没认真了解过这些。

    她一直觉得,我只是个沉闷无趣的人。

    直到失去以后,才发现我曾经给过她什么。

    我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但现在不了。”

    短短几个字。

    像一下抽空她所有力气。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整个人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

    “如果当初……”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

    没有如果。

    那场聚会,那句“名义上的未婚夫”,早就把所有退路堵死了。

    远处有人从市委大门出来。

    看见我后,立刻笑着打招呼。

    “仲主任,还没走啊?”

    我点头示意。

    对方目光扫过冯慧琳,明显愣了一下,却没多问,很快离开。

    冯慧琳低下头。

    神情有些狼狈。

    以前别人见到她,都会客客气气叫一声“冯小姐”。

    如今却已经没人认识她了。

    她沉默很久,忽然轻声说:

    “仲哲。”

    “其实马泽峰后来找过我。”

    我眉头微动。

    “嗯?”

    她扯了扯嘴角。

    “他喝醉了,说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可我知道,不是。”

    她眼眶发红。

    “真正毁掉我们的,是我自己。”

    风吹过来,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我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

    有些人,只适合停在过去。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

    “天不早了。”

    “早点回去照顾你妈吧。”

    她怔怔看着我。

    像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再停留,转身往台阶下走。

    身后很安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出很远后,我隐约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