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脉腹地,风雪比外界更为狂暴。
裹挟着坚硬冰粒的罡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无休止地切割着一切。
雪不是飘落的,是被风卷起,再狠狠拍在地上,
视野之内,除了漫天的惨白,便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七杀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狂风卷起的雪沫不断灌进他的领口、袖口,
瞬间被体温融化,又迅速在低温下凝结成冰,带来刺骨的寒意。
以他的强悍体魄,自然不惧这严寒,
但这无休无止的风雪,极大地阻碍了他的感知和前进速度。
更要命的是,这片区域的空间似乎因为上古大战的残留影响,变得极不稳定。
精神力探出体外,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及远。
肉眼更是几乎失去了作用,能见度不足十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七杀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凝结的冰霜,眉头紧锁。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白锦推演中提到的“白虎道场”入口,
但在这片被风雪和混乱笼罩的绝地,
想要找到一处可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秘境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盲目乱闯,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陷入未知的空间裂缝或遭遇潜藏的危险。
“必须找个地方暂避,等风雪稍歇,或者想想其他办法。”
他环顾四周,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身上的定位仪器早已失灵,在这片空间紊乱之地,现代科技产品几乎成了废铁。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强行开辟一个雪洞暂避时,
视线穿透狂舞的风雪,似乎瞥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的光芒。
那光芒在漫天惨白中,如同黑夜中的一粒萤火,渺小却顽强。
是灯光?有人?
七杀心中一动,随即升起浓浓的疑惑。
灵气复苏后,异常对策局为了避免异变生物和不可控的空间裂缝威胁民众安全,
早已有计划地将人口向防御更完善、资源更集中的大型城市和基地市迁移。
像昆仑山脉这种高海拔、环境极端、
且被证实存在大量异变生物和空间异常的区域,早已被划为“高危无人区”,
除了极少数官方科考队或实力强大的异能者小队会冒险进入,普通人绝无可能在此长期生活。
是误入的探险者?还是……别的什么?
七杀压下心中的疑虑,决定上前查看。
无论是什么,在这绝地之中,一点人烟,或许能带来转机。
他调整方向,迎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芒,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越是靠近,那光芒便越是清晰。
终于,在穿过一片被狂风塑造成狰狞形态的雪墙后,一座建筑出现在七杀眼前。
那是一座用巨大的灰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藏式石屋。
石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石缝间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苔藓,
但结构异常坚固,在狂风中巍然不动。
橘黄色的光芒,正是从一扇小小的、糊着厚实兽皮的窗户中透出的。
石屋前,用削尖的木桩和粗大的石块围出了一个简陋的院子,
七杀心中的疑惑更甚。
能在这种地方建造并维持这样一座石屋,绝非易事。
居住在这里的,绝非常人。
他走到石屋那扇厚重的的木门前,略微迟疑,还是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狂风的呼啸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以及拉动门闩的声音。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酥油、干草的气息涌了出来。
门后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二十出头,
皮肤是高原人特有的黑红色,脸颊上带着两团冻出的红晕,
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警惕和好奇。
他穿着厚厚的藏袍,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七杀。
七杀此刻看起来颇为狼狈,一身黑衣沾满了雪沫冰碴,
脸上血色刺青在风雪中更显狰狞,
但眼神清明,气息虽然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他孤身一人,在如此暴风雪中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
“你……有什么事?”
年轻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道,身体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
七杀早已想好了说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狼狈:
“你好,我是一个登山者,遇到大风雪,和队伍走散了,行李也丢了。
看到这里有灯光,想找个地方避一避风雪,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刻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运气不好的冒险者,而非十殿的杀神。
年轻人又仔细看了他几眼,似乎觉得他不像坏人,
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什么,用的是藏语。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回应。
年轻人这才让开身子,将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外面冷。”
“多谢。”
七杀点头致谢,侧身进入屋内,随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雪。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中央是一个石头砌成的火塘,里面燃烧着几块牛粪饼和干柴,橘黄色的火焰跳动着,带来温暖和光明。
火塘上方吊着一个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散发出奶茶的香气。
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挂着一些风干的肉条、皮毛,以及几件简单的工具。
角落里堆着一些生活物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火、酥油、皮毛和岁月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火塘旁,一个老婆婆正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毡垫上。
她穿着颜色暗沉的藏袍,头发花白,
在脑后梳成简单的发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
她闭着眼睛,手中捻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经文。
即使七杀进来,她也未曾睁眼,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奶奶,有个登山的人,走散了,来避风雪。”
年轻人用藏语对老婆婆说道,语气恭敬。
老婆婆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并不浑浊,反而异常清澈,只是那清澈中,沉淀了太多岁月风霜,看透了太多世事沧桑。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七杀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就像看一块石头,一阵风。
“坐吧,远来的客人。”
老婆婆开口,说的竟是流利的汉语,虽然带着口音,但吐字清晰。
她指了指火塘另一边一个用兽皮铺着的木墩。
“多谢老人家。”
七杀依言坐下,将冰凉的手靠近火塘,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
他暗自戒备,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年轻人给七杀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放在他面前的小木几上,然后转身走向屋子另一头用布帘隔开的小厨房:
“你先喝点茶暖暖身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态度算不上热情,但很实在。
“有劳了。”
七杀端起粗糙的木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
他没有立刻喝,先捧在手里暖暖手。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铜壶中水沸的咕嘟声,以及屋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声。
良久,一直闭目捻动佛珠的老婆婆,忽然又睁开了眼,看向七杀,缓缓说道:
“小伙子,你不简单啊。”
七杀心头微凛,但脸上依旧平静:
“老人家何出此言?”
“敢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走进这昆仑山深处。”
老婆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不是普通的登山者。
寻常登山者,走不到这里,就算走到了,也进不来。”
七杀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老人家也很厉害。
两个人,住在这样的无人区,不怕那些异变的野兽,还有……流浪的异能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