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卷起一地血腥味。
磨盘山下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雪地，哪里是焦土。
到处都是鬼子残缺不全的尸体，狗皮膏药旗则被血水浸泡着黏在泥地里。
佐藤大队，全称是第九步兵大队，隶属于河源县城的守备旅团。
这种守备部队，在整个侵华日军的序列里，只能算是乙种甚至丙种师团的下属单位，实力跟那些甲种师团的王牌野战联队没法比。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便是这种中下游部队，其装备水平也远不是此时的八路军能企及的。
重机枪、轻机枪、掷弹筒、迫击炮，这些都是标准配置。
反观八路军这边，就拿李云龙的新一团来说，装备基本靠缴获，子弹按颗发。
别说重机枪，能凑出几挺打得响的轻机枪，都够团长在旅部开会的时候把腰杆挺直了。
这也是佐藤健司敢集结部队，大摇大摆出来扫荡的底气所在。
在他眼里，对付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土八路，跟武装游行没什么区别。
可惜，他出门没看黄历。
碰上了开挂的李云龙。
可以说佐藤健司死得一点也不冤。
......
李云龙用脚踢开一具鬼子尸体，从地上捡起一支断成两截的三八大盖，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娘的就这点本事？”
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说道：“搞了半天也不经打嘛！”
张大彪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刺刀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遗憾。
“可不是嘛！弟兄们刚热身，鬼子就没了。”
他一抹脸上的血水道：
“老子连拼刺刀的机会都没捞着，真他娘的不过瘾！”
旁边的三营长也跟着附和：“就是！这帮小鬼子还没黑云寨那帮土匪经打呢！俺都没杀过瘾呢！”
几个营连长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达着对鬼子战斗力的鄙视。
不远处的王承柱听到了那边的吹牛声嘴角撇了撇。
对对对，你们就使劲吹吧。
要不是祁兄弟送来这批家伙，就凭鬼子那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这仗打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他好歹也是从东北军出来的，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人家鬼子的炮兵，那是有传承的，打得又准又狠。
这次纯粹是被咱们不讲道理的火力给砸懵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团长许诺的三斤地瓜烧还没到手呢，现在跳出去扫兴，那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统计的文书跑了过来，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褪去。
“报告团长！战果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
“说！”李云龙把大刀往地上一插。
“击毙日军少佐以下，鬼子和伪军加起来共一千三百九十三人！全歼日军第九大队！”
“缴获三八式步枪五百余支，歪把子轻机枪十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四挺，掷弹筒十余具！子弹、炮弹若干！”
“好！”李云龙猛地一挥拳，“干得漂亮！”
整个阵地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全歼一个日军大队！
这在整个晋西北，不，在整个华北战场上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李云龙听着战士们的欢呼，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着文书，声音低沉了许多。
“咱们的伤亡呢？”
文书脸上的笑容一滞，声音也小了下去。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
欢呼声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跟全歼一个日军大队的辉煌战果相比，这点伤亡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但这分量却好比泰山压得李云龙喘不过气来。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张大彪和几个营长也都低下了头。
李云龙缓缓走到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前，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稚气，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已经不再流血。
李云龙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李云龙才缓缓开口。
“把牺牲的弟兄们都好生收敛了，一个都不能少！”
“是！”文书的眼圈红了。
“至于受伤的弟兄……”
李云龙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办？
团里连一卷干净的纱布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消炎药了。
轻伤的靠着年轻身体好或许还能挺过去。
可那些重伤的弟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伤口感染，发着高烧，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一想到这里李云龙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他抬头望向远方，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祈求的念头。
祁老弟啊，你下次来能不能给哥哥我带点药来？
哪怕是土方子也行啊！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从远处飞奔而来。
“报告团长！西边发现大股部队，正向我们这边急行军！看旗号是独立团的！”
“孔捷？”
李云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肯定是旅长把孔二愣子派来增援了。
来得倒挺快，可惜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人来了也好！
独立团的家当比他新一团要多，说不定能救回一些弟兄。
前一秒还沉浸在悲伤中的李云龙，下一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他一巴掌拍在张大彪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张大彪拍趴下。
“走！跟老子去迎接贵客！”
“啊？”张大彪被他这情绪的突然转变搞得一愣。
“啊什么啊！”李云龙眼睛一瞪，“孔团长是咱的老战友，人家大老远跑来增援，咱们能不去迎迎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张大彪就往前方的山坡走去。
……
独立团团长孔捷此刻正心急如焚。
接到旅部的命令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李云龙？
跟鬼子一个大队干起来了？
他疯了吗？
孔捷对新一团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那穷得叮当响的家底拿什么跟鬼子硬碰硬？
他跟李云龙也是老战友了，从红军时期就在一个班里待过。
两人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批，一起在草地里刨过草根。
他太了解李云龙的脾气了，天不怕地不怕，敢把天捅个窟窿。
可打仗不是光靠胆子大就行的！
他几乎可以预见，等自己赶到怕是只能给李云龙收尸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孔捷挥舞着马鞭，对着队伍嘶吼，“谁要是掉队了，就别说是老子独立团的兵！”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为首的那人扛着一把大刀，不是李云龙是谁？
孔捷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看他那样子肯定是打败了，带着残兵败将突围出来的！
他下马冲了上去一把抓住李云龙的胳膊。
“你个狗日的，还活着！”
孔捷的眼圈都红了。
“伤到哪没有？部队还剩下多少人？”
一边说一边焦急地往李云龙身后看，但又生怕看到什么惨不忍睹的景象。
李云龙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皱的衣领。
“我说老孔，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他指了指身后的磨盘山，咧嘴笑道：“喏，你自己看。”
孔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如同被雷劈过一样，整个人都麻了！
漫山遍野全是日军的尸体。
残缺不全，死状凄惨。
他身后的独立团战士们也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都是你干的？”
孔捷的声音都在发颤，难以置信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得意地一扬下巴。
“那当然！除了我李云龙，这晋西北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一个大队……鬼子的一个大队……”孔捷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带来的独立团，在三八六旅的这几个基干团中装备算是顶好的了。
可就算把他整个独立团拉上来，全歼鬼子一个大队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
孔捷走到一具鬼子尸体旁，蹲下身子。
他看到那鬼子身上布满了弹孔，胸口被打成了一个烂糟糟的血窟窿。
又看了看周围的弹坑，那密集的程度，让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身，又一把揪住李云龙的衣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凭你新一团那几根破枪？你糊弄鬼呢？到底是哪支主力部队帮你打的？七七二团还是七七一团？”
在孔捷的认知里，能打出这种战果的，放眼整个129师，也只有那几个装备最好的主力团联手才有可能。
李云龙被他晃得头晕眼花。
“你个孔二愣子！跟谁俩呢？老子说是自己打的，就是自己打的！”
孔捷还是不信，他指着一处被炸得稀巴烂的阵地。
“那你告诉我，鬼子的炮兵阵地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你用手榴弹给炸的！”
“嘿，还真让你说着了！”李云龙拍了拍手。
不远处，王承柱立刻带着几个炮兵，把一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给抬了过来。
“老孔，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孔捷的目光瞬间被那门小巧精致的迫击炮吸引了。
“好炮……真是好炮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云龙：“你哪来的这玩意？”
“这你就别管了。”李云龙笑合不拢嘴。
说着他冲着身后一挥手。
张大彪立刻带着一个排的战士跑了过来。
当孔捷看到那些战士手里清一色的加兰德步枪，还有那些架在战士肩膀上的机枪时，他又麻了。
这他娘的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新一团吗？
这火力配置别说他独立团了，就是旅长都得眼馋得流口水！
“你……你小子……你这是把山城的德械师给抢了？”孔捷结结巴巴地问道。
“什么抢不抢的，多难听！”李云龙一脸的不高兴，“这叫缴获！从运输大队长手里缴获的，不行吗？”
孔捷信他个鬼！
你个老李坏得很。
当年闯祸了就忽悠过让我顶锅。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看着李云龙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咱们都是后娘养的，没编制没补给的黑户！
凭什么你李云龙就发了财了？
“行！算你小子有本事！”孔捷酸溜溜地说道，“既然你打了大胜仗，那总得表示表示吧？
你看我这紧赶慢赶地跑来增援，弟兄们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你……”
“好说！”李云龙不等他说完，就豪爽地一挥手，“这满地的烧火棍，你看上哪个随便拿！”
孔捷的眼睛顿时亮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李云龙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咱们部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兄弟部队之间也得讲规矩。”
“三八大盖，一支枪配五十发子弹，十块大洋。歪把子机枪，一挺配五百发子弹，五十块大洋。概不赊账！”
孔捷的脸瞬间就绿了。
“我操你姥姥的李云龙！你他娘的抢钱啊！”
老子为了给你收尸，跑得腿都快断了！
你倒好，在这跟老子摆上地摊了？！
“你要是不说清楚，今天咱俩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