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那女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我叫苏语晴，艺术学院的，舞蹈编导专业大三，你叫我语晴学姐就好。”说着，她大方地伸出手，手指纤长，指甲修成整齐的椭圆形，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馆内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陆言很有分寸地握了握她的手指尖，轻轻一触便放开，脸上的表情礼貌而温和。
苏语晴收回手，但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她身后那群女生也围了过来，在几步之外挤作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用胳膊肘推推搡搡，但没有一个敢像苏语晴那样直接走过来搭话。
“我们看过你金假歌王赛的全程直播。”苏语晴微微前倾了一些，眼睛里全是他，“你那首《体面》把整个舞蹈房的人都唱哭了，我们教练平时从来不哭的，那天用了一整包纸巾。”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陆言，瞳孔里倒映着舞台上LED屏幕的光，红蓝绿交替变换，但她的焦点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极品，气质颜值逆天的陆言在她眼里简直自带特效，就算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那里都鹤立鸡群，给她馋的快流口水了。
“谢谢。”陆言笑了一下。
“明天晚上你唱什么，能提前透露一下吗，求求哦。”苏语晴不等他回答，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甜，好似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蜂蜜水的语调。
“原创。”陆言说，“歌名还没定。”
“原创？！”苏语晴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拆礼物，“那我更期待了，你写歌写得那么好，上一首歌我都循环了几十遍了，我们宿舍每天循环你的歌，有一个学妹听了你的歌哭了一晚上跑来找我借眼药水。”
这形容有点夸张了，她也意识到了，立刻轻笑了一声，“等你唱完了，我们能跟你合个影吗，我们整个舞蹈队都是你的粉丝，教练还说如果请得到你的话，想让你给我们拍毕业作品的那支舞配乐，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又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些，带着暗示性的倾。
头顶上正在调试的追光灯忽然亮了，一道白色的光束扫过来，刚好落在她和陆言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圈在了同一片光圈里。
就在陆言准备回答的时候，他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沈欣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走进来的。
走路很轻，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走到陆言身边，动作很自然的手臂从他肘弯里穿过去，手指轻轻搭在对方的前臂上，没有用力。
陆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感觉奇怪，毕竟沈欣怡不像是如此大胆的人。
沈欣怡凑到陆言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春天打烊前最后一缕吹进花店的风。
“陆言，”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是认真的，“那个学姐，上学期被人在酒吧门口看到过，跟校外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学生会都在传，她私生活不太检点，你小心点。”
陆言微微偏了一下头。
苏语晴显然看出了沈欣怡在说什么。
站位离陆言只有几步的距离，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收敛，反而弯起月牙眼，朝陆言笑了一下，然后往前又迈了小半步。
用一种好像根本就没有沈欣怡这个人存在的语气说道：“舞台右侧那个灯光的位置，明天晚上你唱歌的时候，追光会从你九点钟方向打过来，那个角度拍出来最好看，你站的时候稍微左偏一点，别被主灯挡住。”
“恩，谢谢提醒，学姐对灯光站位很有研究啊。”
陆言应付苏语晴的时候，沈欣怡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百褶裙的裙摆。
裙摆被她揪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揪起来，褶子在她指尖反复变换着形状。
她不擅长这种场合。
准确地说，不擅长任何需要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场合。
开学到现在一个多月，她拒绝过的表白加起来能凑够一个足球队首发阵容，但每一次拒绝都耗尽了她当天全部的社交能量。
硬要形容的话，其实沈欣怡的性格像一只躲在树洞里的小松鼠，只有确认外面绝对安全了才肯探出半个脑袋。
今天为了陆言，主动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那些话都快给她紧张的要死，说完又有些后悔。
害怕在陆言眼里变成传小道消息的八卦女生。
远远的两个人过来，为首的脸圆圆的，颧骨上泛着两坨油亮的红光，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发际线已经开始有了后移的趋势，露出一个饱满而光滑的额头。
下巴和脖子之间的分界线不太分明，笑起来的时候挤出了三层褶子。
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男生，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站位永远比前面的人慢半步，肩膀微微缩着，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只跟在河马后面的牛背鹭，时刻准备着吃河马惊扰起来的飞虫。
胖男生的目光在进入体育馆后的第一秒就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光直接越过苏语晴那群人，越过正在摆弄音响的工人，像一颗装了热追踪的导弹一样锁定了陆言身边的沈欣怡。
胖男生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那个褶子和他下巴上的三层褶子遥相呼应。
迈开步子，朝沈欣怡走过去，身后的瘦高个立刻跟上，步伐节奏和他如出一辙，先慢后快，像是被牵引绳拴着的宠物。
“美女。”胖男生在离她半步的距离停住了，这个距离明显小于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加个微信呗。”
沈欣怡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了陆言的胳膊。
“不好意思，没有。”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开学一个多月，同样的话她说过太多遍了。
在教学楼走廊里说过，食堂排队时说过，图书馆饮水机旁边说过，在操场跑步时被人拦下来说过。
已经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自动播放的程度，像一台被按了同一个按键太多次的收音机。
但每次说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是会微微发凉。
无论多次，沈欣怡还是不擅长那么过于干脆利落的拒绝他人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