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为央也不能确定贺吾怀有没有听见她们在里面说的什么,心跳震得耳膜疼。
高妙妙被他突然出声吓得手里水盆猛颤,溅出一点水在地上。
身边小女孩听见他声音,也哭得更厉害了,浑身发抖。
为了不让哭声漏出去,她死死捂住了嘴巴,手指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扣在脸颊上。
真是个阴森可怖的人,把小孩子吓成这样。
喻为央稳了声线,轻拍小女孩肩膀安慰,朝外道:“等下,小女子要化个妆。”
外头没有传来回应,也没有任何脚步声。
至少当下不会剑拔弩张。
暂时确定了贺吾怀不会进来后,喻为央问妙妙:“有没有什么东西给她防个身?防妖的,出事你能知道的。”
低声说着,她扬下巴示意哭得惨兮兮的小女孩。
妙妙道:“有符,怎么了?给她吗?”
喻为央道:“对。”
不仅是保护无辜的孩童,也是验证真伪的的途径。
符纸若破,便是被杀人灭口,所有秘密,就是都心知肚明但没戳破。
妙妙狐疑不解,但还是在小包里去掏了,“蝴蝶妖怎么了?”
喻为央顺手把妙妙手里水盆接过来,搁在一边案上,然后捧起一把水往脸上泼。
她道:“他吃人和妖,妙妙,准备跑,麻烦借用下你的脂粉,谢谢。”
妙妙才把一张画着深紫色符咒的黄色符纸递给面前的小女孩,道:“揣怀里。”
她战战兢兢接了,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将符纸压出几道褶皱。
又听喻为央的话,妙妙没有把事情想的那么严重,不耐烦道:“天天就知道命令人!烦不烦!”
说着,她再次把手伸进了小包。
喻为央习惯她天天嘴贫,事态紧急也懒得和她对骂,只侧着脸,尽量不让整张脸被看见。
一并抓着两个小盒,妙妙递给一脸水的喻为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化妆?”
看见喻为央清理掉了脸上污泥,她好奇凑上前想看清楚她。
喻为央连忙从她手里夺了小盒,打开胡乱往脸上抹,含糊道:“怎么了?化妆不更美?别管这些,有正事。”
她又朝小女孩靠近,问:“你名字是什么?他为什么吸干妖?”
小女孩两手抓着符纸,咬下唇道:“他要修炼,吸他们力量为己所用,吃人……客栈就是为了养他存在,我……我叫环嫚。”
一个“环”字狠狠刺了喻为央一下,被封印许久的哀伤春泉般涌上心头,化作眼眶里一抹闪亮。
她揉搓面颊的手猛顿住,更甚的怜悯从眼底折射到环嫚身上。
“护好自己。”
她不能给出什么实际性的承诺,因为她也没有十成把握。
妙妙听闻环嫚话语大惊,面色恐慌。
先前她只当贺吾怀凶神恶煞名声不好,不想是因为背地里干得这些畜生事。
她道:“师父怎么办,她还被缠着?”
喻为央还在一边化妆。
脂粉不均匀抹在喻为央脸上,她整张脸白得吓人,如同干巴的墙皮。
她又随便沾了点腮红抹了,才有点血色。
“正面应该打不过,先分开他俩,叫你师父和他虚与委蛇一下,带我们跑!”
.
出来后光线亮堂不少,高妙妙才看清喻为央化得妆有多浮夸。
先前满脸污泥时,尚且能辨识五官轮廓,现在她眉毛都被脂粉掩盖,一眼望去还以为剃了眉。
“你化得什么东西?”
高妙妙诧异扬眉,眼睛瞪圆,嘴角几欲抽搐。
喻为央道:“不好看吗?”
“这和好看能沾边吗?”她嘴角终于一抽,掩盖不住的嫌恶凝在眉头,“辣眼睛。”
“没有品味。”喻为央别过眼,去看廊边站着的两人。
高卿铭在看见她这张脸的时候,眉头也跳了一下,道:“向姑娘,你为什么在脸上涂面粉?”
她边上的贺吾怀倒是见怪不怪,神色一点波澜没有。
妙妙为面粉正名道:“不是,她涂的脂粉。”
视线扫到高卿铭身侧的贺吾怀,妙妙不可查微抖,还是朝喻为央缩了一步。
她轻推她一下,暗示她想办法赶走贺吾怀。
那张妖艳的脸没什么表情,喻为央看得却发毛。
任谁知道了他干的事,都不会想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喻为央转而对高卿铭道:“那能否劳烦女侠赐教小女子,怎么化妆不像在脸上糊墙?”
妙妙一瞬惊异她居然有自知之明。
高卿铭又扫视了她脸一下,道:“我不会化妆。”
“但是不在脸上糊墙,你省点力气别费脂粉就行了。”
……
看来是不能当下就带人走,只能等贺吾怀送她回房间后,再和她讲他是个什么邪煞。
于是喻为央胡编乱造道:“好吧,那小女子还有点闺思之事想请教一下。”
高卿铭却道:“我不懂。”
她神色认真,没有故意拆喻为央台的意思。
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
还真是如同木头一般的女人。
喻为央轻叹,还打算找什么借口,显得能自然去找她。
贺吾怀却道:“姑娘对此不是经验颇多?就不要打扰卿铭和我叙旧了。”
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要和高卿铭说一个晚上的话。
但高卿铭看着也更像单方面倾听,绝非叙旧。
她居然能欣然接受。
喻为央还得为自己争取一个和她独处的机会,又不能显得发现了不对劲,道:“难道我不能和女侠讲点自己的闺思之事吗?又不是你个陌生男人能听的。”
贺吾怀道:“我活那么久,什么事没见过,你觉得我会听进去?有必要害羞?”
喻为央更坚信贺吾怀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她道:“尊重人也是一种礼貌,我和她约好了,一刻钟。”
说着比了个“一”的手势,算是一种讨价还价。
其实喻为央根本没有和高卿铭约什么,妙妙跟在她身边那么久不知道贺吾怀所作所为,她定然也蒙在鼓里。
先不管璃空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喻为央是真的不能接受一个捉妖师被妖骗。
而且表现的那么明显,她不信高卿铭看不出来她有话说。
妙妙也煞有介事附和道:“是啊,先和我说了,没有不和师父说的道理吧?我独享八卦哪里在理?”
高卿铭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眼波流转。
她道:“确有此事。”
似乎是觉得有些冷硬,她又侧头看贺吾怀,低声道:“吾怀。”
很轻的一句细语,呢喃一般。
贺吾怀任何的不满与理智都被抚平,化作无边的愉悦。
连唇角都微微勾起。
“嗯。”他低声回应,睫毛颤动。
喻为央眼眶微绷,心头猛颤,被妙妙碰两下才回神。
她抖两下,牙齿打颤,“快走吧,不早了。”
.
从未觉得一条路如此煎熬。
直到客房大门终于打开,又走进去,看着贺吾怀那张脸被关在外边。
喻为央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抓着高卿铭尽可能往里边走,妙妙也在后面推着她。
“干什么?”
高卿铭不解两人在做什么,还是任由她两一推一拉把她带进去了里间,几乎抵在墙角。
喻为央抓着她袖子,压着声音恳切道:“你知道那蝴蝶妖在客栈做什么吗?”
高卿铭双眉静垂,纹丝不动,语气也淡漠:“什么?”
妙妙杏眼圆瞪,急切揭晓答案:“师父,他动禁术吸干好多妖!刚刚那个小女孩冒死报信,证据都拿出来了!”
那根手指她也看在眼里,清楚事态危急。
见高卿铭依旧神色清浅,妙妙轻一跺脚,深压眉头,“那么可怜的小女孩我们不能辜负!她是受害者!师父你说过除暴安良是分内事!”
话说完后,她面色猛地白了一下,开始止不住发抖。
“符破了……”她哆嗦着,缓缓侧头望喻为央,眼瞳忽缩。
也就意味着,环嫚极有可能遇害了。
喻为央心跳止了一瞬,呼出的气息都冷起来。
转而,她眉梢一垂,眼底潋起水波,音调颤着看高卿铭。
“女侠,妙妙给了那小女孩符纸防身,你知道它破了的含义,还要呆在这个鬼地方吗?”
妙妙语调也沉下来:“对啊师父,心狠手辣的千年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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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得。”
喻为央火上浇油道:“他再怎么殷切,也别看着那皮囊被骗了,女侠,他对你图谋不轨,快跑吧!”
眼波漠漠流离二人之间,仿若纵容她两无理取闹。
高卿铭道:“我知道。”
如此淡然接受了。
喻为央大跌眼镜。
但很快她又想到自己没资格大跌眼镜。
甚至高卿铭又道:“但是应该跑的,应该是他动禁术这回事吧?我不反感他图谋不轨。”
喻为央一僵,道:“那女侠要放过这个人面兽心的妖?他好像也很清楚你的利用,也不反感?但他知道你清楚了他真面目呢?”
高卿铭道:“不放过。”
决绝之外,眼底还有坚定的自信。
“我事先也不知他动禁术,但他不会因为我知道这个就翻脸。”
她并没有解释缘何坚定这么认为。
“既打不过他,他又心甘情愿,借他之手捣毁客栈何乐不为?”
还真应验了妙妙此前所言,她面孔上焦急退去,涌上“璞玉可雕”的满足感,仿佛她才是高卿铭师父。
“女侠清醒英明。”喻为央也恭维。
“但此计长久,应该不是朝夕就能解决客栈,方才报信的小女孩遭遇黑手,他定然察觉我们发现秘密,再待下去不会杀人灭口吗?”
高卿铭道:“不好说。”
喻为央道:“这样吧,反正说的本来就是我和你讲闺思之事,我扮个思念情郎的痴女子闹一下,你借势提离开。”
高卿铭道:“那你别太浮夸。”
言语间,她目光逡巡喻为央面颊,似乎又起了点质疑。
妙妙也质疑道:“你的演技和你化妆技术其实一样拙劣。”
“……”
喻为央为自己正名道:“你懂什么,浑身都是破绽那就是没有破绽。”
此话在理,她妆化的浮夸,行为再浮夸点反而更真实。
高卿铭不跟她讨价还价,道:“那你要先酝酿一下情绪吗?”
喻为央道:“不用,哭不用情绪。”
于是门再开时,贺吾怀先听见了喻为央一声嚎叫。
他皱了下眉。
还真是难听,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疯。
这个女人从最开始见到就很不正常。
现在又在屋里哭哭啼啼。
“呜呜呜……他不能不要我……我想他……”
更过分的是,她还抓着高卿铭不放手,掩着半张脸在那假惺惺抹眼泪。
视线落在喻为央抓着高卿铭的手,贺吾怀神色又冷一分,道:“她怎么了?”
高卿铭道:“她想情郎了,我陪她去见一下。”
她打扮的这副模样倒不像有情郎的人,贺吾怀还是皱着眉,不悦道:“她不能自己去见吗?”
喻为央抓着高卿铭嚎道:“我一介弱女子,还没出客栈就要被撕碎,哪里有命见,我要女侠保护我……”
高妙妙也鄙视道:“怂。”
先前她审问掌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贺吾怀一清二楚她在装,森冷道:“别装。少跟我抢人。”
喻为央嚎得更厉害,“怎么就是你的人了?公平竞争懂不懂?她愿意陪我。”
贺吾怀神色如同冰河开裂,拳头攥紧一点,是想揍她的模样。
但高卿铭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他手,道:“她身弱不假,我也不希望自己友人在此遭劫难,陪她去一趟理所应当。”
虽然贺吾怀依旧对喻为央的争夺不悦,但正主下场和事,还用肢体接触抚慰,好比摸头安抚呲牙的恶犬,给其带来无边宁静。
他滞了下,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道:“不行。”
高卿铭扯回被喻为央抓着的手,转而又覆上贺吾怀的手,“听话。”
喻为央和高妙妙在一边看的发毛。
他嘴角起了点弧度,享受着她的触碰,语气却还是略为冷硬:“卿铭,不可以,留在这。”
喻为央起了鸡皮疙瘩。
两人手还交叠一块,却没有人再说话。
静默片刻,沉寂横在四人间,压得肺腑闷。
高卿铭端详贺吾怀,他面孔依旧收敛狠厉,散着不自然的柔和。
她道:“既已经杀了同我们通风报信的人,又何须这般面与心违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