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心CBD。
江城味餐饮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罗锦河快步走了进来。
反手将门重重地关上。
咔哒。
门锁落下。
罗锦河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他抬起手,一把扯松了脖子上那条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真丝领带。
胡乱地拽下来,扔在桌面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额头两侧的青筋隐隐跳动。
刚才在江城商会的那个私密包间里,陆川抛出的那几个名字。
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
罗锦河没有按动桌上的呼叫铃。
也没有把外面的秘书和副总叫进来开会。
更没有找集团的纪委来调查。
这种涉及到副省级保护伞和集团内鬼的绝密丑闻,一旦走漏半点风声。
他这个一把手就彻底完了。
他必须亲自去查。
罗锦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拉开老板椅,坐了下去。
拿起桌上的保密专线电话。
直接拨通了一个在省分行当行长老朋友的号码。
作为一家巨无霸国企的一把手,罗锦河的智商和业务能力绝对在线。
他太清楚这些贪腐分子的套路了。
查郝翔乾本人的账户?
查他老婆的账户?
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级别的老狐狸,绝对不可能把赃款留在自己直系亲属的名下。
既然陆川已经精准地点出了“玖艾仟工程有限公司”。
罗锦河直接采用了“结果反推”的查账逻辑。
他让行长朋友,绕开核心账户。
重点排查郝翔乾外围的那些边缘亲属。
半个小时后。
加密传真机发出了一阵运转的轻响。
几页带着银行水印的流水单,缓缓吐了出来。
罗锦河一把抓过那些纸。
低着头。
手指顺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很快。
他的手指停住了。
资料显示。
郝翔乾妻子的一个远房表弟名下。
注册着一家规模极小的空壳咨询公司。
就在江城味集团这次门店升级改造项目,最终敲定中标结果的前一周。
这家平时流水几乎为零的空壳公司。
账户上。
突然转入了一笔巨款。
整整五百万。
转账的备注名目,写着“商业工程咨询服务费”。
罗锦河的手指,用力地点在那笔转账的打款方名称上。
他顺着这个名称,在电脑的企业信用系统里快速穿透查了下去。
一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了股权穿透图。
这家打款的皮包公司,其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正是玖艾仟工程有限公司的大股东。
铁证如山。
严丝合缝。
罗锦河看着桌上的流水单,又看着电脑屏幕。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集团内部。
确实藏着一条企图挖空国企根基的巨大蛀虫。
而陆川的情报。
精准到了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步。
罗锦河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现在。
蛀虫找到了。
可是,怎么拔掉这条蛀虫,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郝翔乾的背后,站着艾华骞。
那可是实打实的副省长。
如果动作太大,惊动了上面,或者被对方反咬一口。
他这个国企一把手,同样会吃不了兜着走。
罗锦河端起桌上的茶杯。
准备喝口水,理一理头绪。
嗡嗡嗡。
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罗锦河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放下茶杯。
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江大校长,陈松年。
罗锦河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江大的校长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虽然他跟陈松年关系还算可以。
但两人也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远没有他跟方致远那种可以在私下里闲聊的熟络程度。
罗锦河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内心因为查账而产生的疲惫与惊惧。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换上了一副平时在官场上应对自如的圆滑语调。
按下了接听键。
“陈校长啊。”
罗锦河的声音很热情。
“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是不是咱们集团和江大那个校企合作的项目,有什么新进展了?”
电话那头。
陈松年的声音也带着笑意。
“老罗,你还是这么心系工作啊。”
“校企合作的事都挺顺利的。”
两人就着学校和企业合作的场面话,互相客套了两句。
陈松年并没有在这些废话上绕太久。
寒暄过后。
陈松年话锋一转。
语气非常自然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老罗啊。”
“你认不认识。”
“一个叫陆川的年轻人?”
陆川!
听到这两个字。
罗锦河刚刚才稍微放下去一点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今天中午才刚跟这位祖宗见过面。
被对方吓得连饭都没吃就跑回了公司。
现在,江大校长又特意打来电话,询问陆川?
罗锦河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认识。”
罗锦河的回复非常谨慎。
“陈校长。”
“陆总他怎么了?”
听到罗锦河这声“陆总”。
电话那头的陈松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罗锦河认识,而且还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这口黑锅,就能够稳稳当当地甩出去了。
陈松年不再打那些虚伪的官腔。
他直接把手里这颗烫手的炸弹,顺着无线电波。
狠狠地砸在了罗锦河的脸上。
“老罗,认识就好办了。”
陈松年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儿子,罗素。”
“今天下午。”
“找了我们学校后勤处的副主任。”
“带着一堆保安,跑到男生宿舍去招惹陆川了。”
这句话一出来。
罗锦河的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陈松年继续往下说。
“还要强行把人家的空调拆了,把人赶出宿舍。”
“现在不仅在走廊上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甚至引来了大批学生的围观。”
“影响非常不好。”
陈松年没有去指责罗素。
他完全用一种“我是看在咱俩交情份上才告诉你”的口吻。
轻描淡写地,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老罗。”
“陆川是什么背景,不用我多说了。”
“这事儿。”
“你看着办吧。”
陈松年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体制内老油条特有的甩锅艺术。
“我这边。”
“最多只能利用学校的行政力量,帮你把网上的舆论和围观压个一两天。”
“两天之后。”
“后面这事儿,我可就兜不住了。”
嘟嘟嘟。
陈松年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罗锦河拿着手机。
整个人彻底瘫软,跌坐在了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的脑海里。
瞬间闪回了今天中午,他给罗素打的那通电话。
他当时让罗素赶紧过来,说有个大人物要引荐。
结果。
那个逆子在电话里极度不耐烦。
“事关我兄弟的尊严,走不开。”
“那个什么饭局,你下次再安排吧!”
罗锦河终于明白了。
这个蠢货儿子。
放着让他来结交大腿的机会不要。
竟然跑去学校的宿舍里,带着保安。
去招惹那个连自己都看不透深浅的大佬!
罗锦河转过头。
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五百万黑钱的流水资料。
他的后脊背。
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凉。
陆川今天在商会包间里。
为什么会那么轻描淡写地。
就把郝翔乾和副省长艾华骞的底牌,直接明牌掀给他看?
如果陆川手里,只有这一张牌。
他完全可以把这份证据当成谈判的筹码,逼着他罗锦河在控股权上做出更大的让步。
但是陆川没有。
陆川只是随手把这颗炸弹扔在了桌子上。
用一句“剩下的你自己回去查吧”,就把他打发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陆川今天亮出副省长的底牌。
根本不是为了促成商业合作。
而是在敲打他!
是在给他罗锦河下达最致命的警告!
陆川手里。
绝对握着能直接让他罗锦河,让整个江城味集团万劫不复的更大把柄!
所以陆川才敢那么有恃无恐。
罗锦河坐在椅子上。
恐惧。
慢慢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这股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全部烧光。
他辛辛苦苦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像个孙子一样在方致远和陆川面前赔笑脸。
就是为了保住集团的利益,保住他们罗家的基业。
结果。
这个坑爹的逆子。
在背后硬生生地拿刀捅他的大动脉!
罗锦河的双手剧烈地发着抖。
他用力抓起桌上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戳着。
立刻在通讯录里,翻出了罗素的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单调等待音。
罗锦河的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