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苏云微，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裙，神情清冷，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陈平，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这种感觉，就如同当年在那座古朴大殿中，“初次”见到姬梦星时一般。
仿佛只要在姬梦星的身侧，她就会变成这副“不闻不问”的模样。
这与陈平记忆中那个聪慧、独立，甚至偶尔会对自己使些小性子的苏云微，判若两人。
陈平目光微微闪动。
当年在云阳城，他便觉得苏云微的身上，有着姬梦星的影子。
那种源自神魂深处的熟悉感，不会骗人。
如今记忆尽复，他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她……”陈平看向姬梦星，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回事？”
姬梦星闻言，收回了看向小雪的目光，转过身来。
她看着陈平那疑惑的表情，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狡黠。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哦？夫君连自己的道侣都不认识了？”姬梦星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一直静立不动的苏云微，眼中忽然亮起了一丝神采。
那张清冷的俏脸上，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嫣然笑意。
“夫君。”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与之前那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反而更像是……姬梦星的声线。
这一声“夫君”，让陈平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先前不是没有过猜测，但当真相以这种方式摆在眼前时，那种荒诞而又离奇的感觉，还是让他的心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看着眼前两个容貌不同，神态、语气却如出一辙的绝色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想起了过往与苏云微相处的点点滴滴。
无论是当年云阳城中经历的一切，还是后来去到北海深处，二人在幻境中堂前三拜的场景。
亦或在洞府内，二人婉转承欢时对方眼中的羞涩与动情。
那些记忆，真实得不带一丝虚假。
可现在，眼前这一幕却在告诉他……这一切，似乎都另有隐情？
“这究竟是……”陈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姬梦星掩嘴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拉着陈平的手，走到了大殿主位之上，将他按在了那张宽大的灵木椅上。
“当年你离开之后，我耗费了百余年的时间，终于成功晋入了化神期。”她语气悠悠，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之后便以宗主令，召回了宗门所有的核心弟子，并施展了‘一梦千年’特性，将整片空间都彻底封锁了起来。”
“除此之外，我还依照你的嘱托，将大长老一脉留在了外界，继续维持青云宗的运转，以掩人耳目。”
陈平静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他大致都能够猜到。
“只是……”姬梦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
“在这‘一梦千年’的幻境中，其他人都陷入了沉睡，万载光阴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梦境罢了。”
“而我作为幻境的主宰者，虽然身处幻境之中，但意识却时刻保持着清醒。”
“起初，我还能借助天地元气进行修炼，外界千余年的光阴，也不过是几次闭关而已。”
“但随着人界的天地元气逐渐被那‘天冥大阵’抽空，我的修为便停留在了化神中期，再无法寸进分毫……”
她顿了顿，幽幽地叹了口气。
“于是，在之后那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我便只能继续我当年的研究，用来打发些时间。”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指，对着一旁的苏云微隔空一点。
一枚约莫龙眼大小的半透明黑色晶体，缓缓从苏云微的眉心处飞出。
晶体内部，无数道“金属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种繁复而又精密的结构，散发着一股玄奥的气息。
陈平目光一动。
这显然又是姬梦星制作的某种“系统”。
而随着这枚晶体的离去，苏云微眼中的神采瞬间褪去，整个人变成了一副空洞呆滞的模样，就如同一具没有神魂的躯壳一般。
“这是……”
看到这一幕，陈平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姬梦星将那枚黑色晶体招至手中，脸上露出了几分久违的得意之色。
“这便是我这些年来的研究成果！我称之为‘智核’。”
她将手中的黑色晶体，在陈平眼前晃了晃。
“它能以我的行为逻辑为基础，自行推演、成长，形成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系统人格’。”
“平日里，它们会像正常人一样，在外界生活、修炼，经历种种。”
“而我则可以通过这枚‘智核’，随时接管它们的意识，以它们的视角，去观察、感受外界的变化。”
“身外化身……”陈平听着姬梦星的描述，眼中若有所思。
他如今对蓝星已不再陌生，自然也见识过蓝星上存在的“智能体”。
没想到在人界的天道法则下，此种“智能体”竟还能当作一种另类的化身使用……
要知道，寻常的化身，需要分出修士的一缕神魂，本质上与本体并无二致，且会影响本体的实力。
此种化身，不仅陨落后对本体的损伤极大，还要时刻提防其诞生出自我意识，从而反客为主。
因此，所有高阶修士对于是否要凝练化身一事，都是慎之又慎。
而这种由“系统”控制的化身，不仅能够脱离本体自主行动，还不会对本体造成任何威胁。
从某种程度上说，倒更像是一种拥有自我意识的特殊傀儡。
“这数千年来，我前前后后一共制作了七枚‘智核’。”
“只可惜……修仙界太过凶险，它们都因为种种原因，先后损毁掉了。”
姬梦星缓缓讲述着这些过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怅然。
毕竟这些‘化身’，是她这万载孤寂中唯一的陪伴。
陈平默然，伸手抚了抚她的青丝，以示安慰。
片刻后，见她情绪稍缓，陈平才再次开口问道：“那苏云微……”
姬梦星闻言收起了脸上的怅然，神色却变得更加复杂了几分。
“此事，说来话长。”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苏云微的母亲，当年是隐月宗的真传弟子，也是苏家家主的道侣。”
陈平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他还是知道一二的。
“其实她生前，一直在暗中调查曜日宗的鬼族线索，并与鬼族进行了多次交锋。”
“只是对方碍于她的身份，一直没有痛下杀手，但她的体内……却早已被鬼气侵染。”
“这种鬼气，对她自身修为并无大碍，但对其腹中胎儿的神魂，却是致命的剧毒。”
“因此，那孩子生来便注定是一具‘无魂之体’……”姬梦星将苏家当年之事缓缓道来，声音稍显沉重。
“我担心苏临渊在得知此事后，会不顾一切地去找曜日宗报仇，进而让鬼族发现云阳城的异常……”
“因此，我便耗费心力，结合之前的所有经验，制作出了这个近乎完美的‘智核’。”
“之后，我便将它送入了那个孩子体内，让那孩子逐渐拥有了自我意识。”
“就这样，苏家的大小姐，便在外人眼中平安地成长了起来。”
“原来如此……”陈平心中恍然。
原来真正的苏云微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只是姬梦星的一具，拥有自我意识的特殊化身罢了。
“直到数十年前，苏家联合青阳门，寻到了这处传承之地，我所布下的‘一梦千年’也就此告破。”
“待所有人从幻境中苏醒后，我便查看了微儿的记忆，然后……”
姬梦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陈平，一双星眸眨了眨，带着几分笑意。
“然后，我便看到了夫君那略显狼狈的身影……”
陈平闻言，心中一阵无语。
当年那云阳城的血祭大阵，他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能九死一生地从中逃脱便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上狼不狼狈的问题！
“之后的事情，夫君都知道了……微儿既是以我的行为逻辑诞生的，自然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夫君的道侣。”姬梦星又补充了一句。
陈平听完，看了一眼那道如同人偶般的倩影，一个稍显尴尬的问题，顿时涌上了心头。
“那我们……每一次……”他看着一旁巧笑嫣然的姬梦星，欲言又止。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姬梦星自然能明白他话中所指的，便是与苏云微“双修”一事。
“当然是我啦！”
姬梦星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
“不然呢？”
她美目一瞪，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的夫君，自然只能与我双修！哪怕是我的化身也不行！”
“咳……”陈平轻咳了一声，破天荒的老脸一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姬梦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眼中波光流转。
她将那枚黑色晶石重新投入苏云微的眉心，自己则是大袖一挥，带着陈平一同消失在了大殿之内。
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小雪，与恢复神采的苏云微，在大殿内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