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渡航船从虚无之海全速返航。
何慕煊站在船首，身上的伤口在法则固化的锁合下已经不再崩裂，但每一道伤疤边缘都还残留着忘断法则的灰色侵蚀痕迹。归元母液的还原之力正在缓慢剥离这些侵蚀，速度不快，但稳定。观测标记仍然嵌在法则核心中，标记外壳上的割裂法则像一根极细的鱼钩，钩尖牢牢咬住核心内壁。他暂时无法拔出这枚标记，只能用法则固化在标记周围筑起一圈隔离层，防止割裂法则通过标记向外渗透。
银钥的声音在返航途中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戒等级：“苗圃最新情况——三百爪牙大军在遗忘核心崩塌后全部失去行动能力，烛与灰崽已将其中两百八十具彻底拆解，剩余二十具保留完整法则结构供后续研究。但元一幼苗的伤势仍在恶化，被遗忘法则侵蚀的三成根系出现二次坏死迹象。幸存者之忆新芽状态稳定，叶片上已刻录九千零一十二条法则纹路。归尘藤正在异常活跃——它在感知到割裂源头苏醒后就一直在释放跨域频段信号，信号的频率模式与天涯道祖预设的终极方案完全吻合。”
“终极方案启动到了哪一步？”何慕煊问。
“归尘藤六条藤蔓中已有三条进入归尘预激活状态。按照天涯道祖预设的逻辑，割裂源头一旦从问虚剑镇压下完全苏醒，归尘藤会以自身为归尘核心，将割裂源头连同蜀山苗圃中所有法则植株一起归尘——用苗圃的全部法则力量裹挟割裂源头回归原始汤。这是天涯道祖留下的最后手段，启动后不可逆转。”
何慕煊的拳头在袖中握紧。归尘藤是天涯道祖在最后一次推演后主动化成的法则植株，它的归尘意志比任何生命都要坚决。如果它认定割裂源头必须被归尘，就算何慕煊是初诞者也无法直接阻止它。要阻止归尘藤，只有一个办法——在它启动终极方案之前，先一步将割裂源头归尘。用归尘之力终结割裂，而不是让归尘藤与割裂同归于尽。
“全速返航。通知烛，在苗圃外围布置暗本源隔离层，暂时阻断归尘藤与割裂源头之间的跨域频段连接。阻断时间不需要长，半天足够。”
烛的回应极快：“暗本源隔离层最多撑四个时辰。归尘藤的跨域频段延迟只有万分之三息，频率穿透力超过暗本源的极限遮蔽范围。四个时辰后隔离层会被它强行穿透。”
“四个时辰够了。”
舟渡航船全速破开法则废墟的灰色海洋。吴清雅将时刃域压缩到船身外壳，这一次不是为了防御时间紊乱，而是将船内时间流速加速到极限——外界每过一个时辰，船内可以挤出两个时辰的推演和恢复时间。
何慕煊利用这段被拉长的时间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将问虚剑的临时剑身重新锻造。归尘剑胎中的六十四道剑意在剑道独解后已经不再相互排斥，他将法则固化传承与剑胎融合，用固化结晶替换了剑身中因忘断侵蚀而受损的剑意丝线。重锻后的剑身比之前短了三寸，但剑锋上的不可遗忘法则火焰更加凝聚，火焰的核心温度足以熔化绝大多数已知的法则防御。
第二件，他将归元母液的还原印记与共鸣印记进行了深度整合。还原印记可以还原法则到原始状态，共鸣印记可以建立法则之间的共振平台。两者整合后，他可以在还原割裂源头的同时，用共鸣平台将割裂源头的法则碎片共振到与归尘藤相同的频率——让割裂源头自愿进入归尘，而不是被归尘藤强行拖入归尘。这是阻止归尘藤牺牲自己的唯一方法。
第三件，他通过并蒂莲共鸣将观测标记的完整结构共享给了吴清雅。吴清雅的时刃域可以感知时间层面的法则结构，她在标记外壳中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时间后门——标记中封存的割裂法则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以极慢的速度向未来渗透。每过一天，标记就会向何慕煊的法则核心深处延伸一根不可见的割裂触须。这些触须目前只有三根，但按照渗透速度推算，三十天后触须会织成一张足以从内部割裂他法则核心的网。拔除标记需要溯时文明的时间回溯之力与归元母液的还原之力同时作用——回溯将标记还原到植入之前的时间节点，还原将标记的法则结构溶解为原始汤状态。两者缺一不可，而且必须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何慕煊将这些数据全部记录在案，然后闭上了眼睛。距离苗圃还有两个时辰的航程，他需要在这两个时辰内将身体状态恢复到巅峰的至少七成。
蜀山苗圃中，归尘藤的异动越来越剧烈。三条进入预激活状态的藤蔓已经从深青色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藤蔓表面的归尘符文在以每秒上万次的速度重组。另外三条藤蔓也在向预激活状态靠拢，六条藤蔓全部激活后，终极方案将不可逆转。烛的暗本源隔离层已经在苗圃外围展开，黑暗从蜀山碑林的地基深处升起，如同一只巨大的黑碗倒扣在苗圃上空。隔离层内侧，归尘藤的跨域频段信号不断撞击黑暗壁垒，每一次撞击都在黑暗中激起一圈银色涟漪。撞击频率在持续升高——从每息三千次升到每息一万次，再升到每息三万余次。暗本源隔离层在这些撞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烛胸口的暗本源印记在不断输出，光本源在暗本源外围形成一层灼烧补充层，将被穿透的黑暗及时填补。但他知道撑不过四个时辰。
边荒在裂缝观测站同时发现了一个异常。虚空桑的根系在第九级法则废墟中突然大面积枯萎——不是被割裂，不是被腐蚀，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法则毒素。毒素沿着根系从第九级向第八级蔓延，蔓延速度极快。桑叶上的观测影像开始成片模糊，虚空桑树冠在枯萎的根系反噬下簌簌发抖。边荒蹲在一截枯萎的根须前，用指尖轻触根须断面，断面中渗出的不是法则浆液，而是一种灰绿色的黏稠毒质。他将毒质样本通过跨域频段传给银钥分析，分析结果让他瞳孔猛然收缩——毒素的核心结构是割裂法则与某种未知的植物性法则毒素的复合体。这种植物性法则毒素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只在归尘星图上一个极其古老的坐标中出现过类似记录。坐标名称只有两个字：墟壤。
墟壤，万界中最古老的法则荒地，据说那里是原始汤凝固后第一块拒绝法则生长的死土。墟壤中不存在任何法则，所有试图在墟壤中扎根的法则植株都会在极短时间内枯萎。虚空桑根系中的毒素正是从墟壤中提取的——有人在用墟壤之毒从法则层面杀死虚空桑。边荒在发现墟壤之毒的同一瞬间，虚无之海海面上浮出了数以万计的割裂碎片。这些碎片是割裂源头在苏醒过程中从万界中吸来的法则残骸，每一个碎片都是被割裂法则绞碎的法则植株、法则武器、法则生命的遗骸。碎片中有古剑废墟的断裂剑意，有末音文明的残破音符，有归元废墟的废弃还原液结晶，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文明遗物。这些割裂碎片正随着虚无之海的暗流向万界各处漂移，其中一股暗流的方向直指蜀山苗圃。
边荒将这些信息全部传回后，声音比平时更沉：“割裂源头在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击，是扩散。它要将割裂碎片撒到万界每一个角落，这些碎片会在接触到任何法则结构时自动割裂。不是立刻生效，而是像种子一样潜伏，然后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同时引爆。这是一场覆盖万界的割裂播种——归尘藤感知到的就是这个。所以它要启动终极方案，它要用归尘之力在割裂碎片全面引爆之前将割裂源头归尘。它的判断没有错。”
何慕煊在航船上接收到边荒的分析后沉默了。归尘藤的判断没有错——割裂源头一旦完成播种，万界法则体系将同时被千万亿个割裂点撕碎。归尘藤的终极方案确实是阻止这一切的最直接手段。但何慕煊不允许它牺牲自己。他加快了法则结构的推演速度，将共鸣印记与还原印记的最后整合在半个时辰内强行完成。整合完成的瞬间，他的右手掌心同时浮现出两枚印记——银白色的还原印记与十二色的共鸣印记交叠在一起，形成一枚全新的复合印记。印记的核心功能：还原目标法则到原始状态的同时，让目标与归尘藤产生共鸣，引导目标自愿归尘。
舟渡航船在苗圃外围降落时，烛的暗本源隔离层已经薄到只剩最后一层。归尘藤六条藤蔓中已有五条完全转为银色，最后一条藤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青色向银色过渡。何慕煊一步从船首跨下，直接穿透暗本源隔离层——隔离层对初诞者的法则波动没有阻拦——落在归尘藤的藤架下。他伸出手，右掌心朝上，还原共鸣复合印记对准归尘藤主藤的核心。
归尘藤的核心是一枚拳头大的银色法则果实，果实表面刻着天涯道祖的最后一句话。何慕煊在苗圃建立之初就读到过这句话，此刻他对着核心说出了这句话的下半句。上半句是天涯道祖刻在果实上的：“归尘不是消亡，是回归。”下半句是天涯道祖口传给历代苗圃守护者、但从未被刻在任何地方的嘱托：“但回归之前，先问回归者愿不愿意。”
归尘藤的藤蔓猛然停住。最后一条正在转化为银色的藤蔓悬停在半空中，深青色与银色在藤蔓表面交替闪烁。何慕煊将复合印记对准核心，以共鸣印记与核心建立对话。对话的内容极短：“给我四个时辰。如果四个时辰后我不能将割裂源头归尘，你再启动终极方案。届时我以初诞者之名承诺——不会阻止你。”
归尘藤沉默了整整三息。对于一个跨域频段延迟只有万分之三息的法则植株来说，三息的沉默已经相当于人类修士沉思数月。三息后，五条已经转为银色的藤蔓缓缓褪回深青色，最后一条藤蔓也停止了转化。终极方案暂停。但归尘藤同时传回了一个条件：四个时辰的倒计时从此刻开始。时间一到，无论何慕煊是否成功，归尘藤都将启动终极方案。
四个时辰。何慕煊转身走向苗圃边缘，边荒的裂缝观测站需要立刻处理墟壤之毒，虚空桑的根系是抵御割裂碎片漂流的第一道防线，根系不能垮。他刚走到虚空桑树冠下，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烛站在桑树下，左手按在树干上，暗本源正沿着树皮纹路向根系深处渗透。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右臂从肩膀处齐根截断，截面覆盖着一层暗本源凝结的黑色结晶。在何慕煊返航的这段时间里，烛做了一件事：他主动将自己的右臂截下，将整条右臂中蕴含的暗本源精华全部注入虚空桑根系，用暗本源的吞噬之力对抗墟壤之毒的蔓延。毒素在暗本源的吞噬下被暂时遏制，但代价是烛永远失去了右臂。暗本源与他的身体已经融为一体，截下右臂等于截去了他三成以上的暗本源修为。
烛看到何慕煊，不等他开口便先说了话：“右臂换虚空桑，值。墟壤之毒已经停止蔓延，根系在三个时辰内可以恢复观测能力。”
何慕煊看着烛空荡荡的袖管，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柄从第一具固化爪牙手中夺来的固化长刀，横放在烛左手边的桑树根上。长刀的刀身材质是纯粹的法则固化结晶，可以作为铸造新肢体的骨架材料。烛看了一眼刀身，没有拿，只是用左手食指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极清脆的法则共鸣音。“等打完再说。”
何慕煊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苗圃正面，开始布置对抗割裂碎片的防线。在苗圃最深处，幸存者之忆新芽在无名师兄最后一批记忆碎片飘落归尘星图时，叶片上又多出了一道新的法则纹路。那道纹路的形状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刻着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