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外围荒原,纵深三千里。
这片荒原曾经是万界边境最寻常不过的缓冲地带,遍布着低矮的灌木、风化的石林和干涸的古河道。但现在它已经面目全非。深渊法则从地底渗透上来,将土壤中的基础法则结构逐一替换成了灰黑色的深渊晶石微粒。荒原上方的天空被深渊投影染成了诡异的灰紫色,云层中不时闪过深渊法则与万界规则互相排斥产生的暗红色闪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腐殖质的味道,修为低于碎空境的修士光是站在这片荒原上就会被深渊气息侵蚀经脉。
半个月的时间太短。神皇的金甲卫只来得及在荒原中段布设三道纵深防御阵线,魔帝的魔锋营勉强在侧翼完成了纵深穿插的战术部署。蜀山护山大阵的光焰复合阵图在明熵昼夜不休的加固下,将覆盖范围从蜀山主峰向前延伸了一千里——只是延伸,不是固化。延伸出去的部分只有原版大阵三成的防御强度,面对大帝五阶级别的强攻撑不过一炷香就会被撕开。
荒原西段的石林高地上,何慕煊、明熵、暗三人并肩站在一座风化的石峰顶端。明熵的光焰阵图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白色的光纹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覆盖五百里纵深的复合阵网,阵网的每一个节点上都嵌着一枚时空法则凝成的共鸣晶石。这些晶石是吴清雅近半个月来不眠不休赶制的,每一枚内部都封存着一个拳头大小但共鸣频率已经稳定在自主运转阶段的微型时空领域。晶石的用途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在光焰冲击命中深渊战士的瞬间,将深渊战士身上的时间流速拖慢千分之一息——这千分之一息的延迟,足够后续的斩杀精准命中。
“来了。”暗的声音不高,但他的麒麟拳套上暗之力已经自动翻涌成形。
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上,深渊主力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般涌出。十大统领各率一支纵队,每支纵队约两千深渊战士,合计两万深渊军团,以半圆弧阵型向蜀山方向推进。深渊重甲的光芒汇成一片灰黑色的海洋,海洋中央有四头体型高达百丈的深渊巨兽,每头巨兽背上都驮着一座深渊法则凝成的移动堡垒。堡垒顶端悬浮着暗红色的深渊核心,核心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万界法则被侵蚀的范围向外扩展数十丈。
“十大统领全部到了。”何慕煊的神识从敌方阵型中扫过,迅速完成敌情评估,“前锋四统领——碎骨、蚀心,加上两个生面孔。中军四统领——渊末居中,另外三个都是大帝六阶级别,比上次割魂还强。后军最深处有两股气息,一道是大帝七阶巅峰,另一道——模糊,无法准确定位。”
“后军最深处那道模糊气息是深渊第二统领,渊末之前跟我提过他的名字——‘寂灭’。无量境门槛,半步无量。他的深渊法则是侵蚀型中最罕见的法则寂灭——能将接触到的所有法则暂时失效化,不是否决不是吞噬,是让法则自己陷入沉睡。”明熵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年我在深渊第七层和渊末交手时,寂灭还在封印中沉睡。尊上为了这场攻势把他提前唤醒了。”
“半步无量你去接?”暗问明熵。
“寂灭的能力克制绝大多数攻击性法则,但光焰是法则的燃烧而非法则的生效——寂灭可以让我法则失效,但他不能用寂灭让我燃烧中的法则火焰熄灭。我可以拖住他至少半个时辰。”明熵说着从道基中取出三枚拳头大小的光焰晶核,每一枚都是他脱困后用自己的道源光焰凝聚的极限消耗品,三枚全出加上他自身的持续输出,勉强能在半步无量面前撑住半个时辰。“剩下九位统领,暗能接多少?”
“左手只有三成战力,正面缠住两个大帝初阶可以,再多就撑不住。”暗活动了一下缠着深渊掌印的左手,掌印上的灰败纹路仍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扩散,但被他用暗之力压住了痛感,“剩下八个你来?”
何慕煊拔出源初之剑。明光从剑身中飘出,半透明的少女虚影悬在他肩侧,光之法则在她指尖凝成一道纤细的光束。
“不是八个。是八个加那四头深渊巨兽。”何慕煊从道基中取出一卷事先绘制好的阵图,用指尖将其激活,阵图中的法则纹路在虚空中迅速展开,化作一幅覆盖方圆三百里的巨型法则网,“半个月的准备时间,我做的不是防御阵,是陷阱。”
阵图名为“切割转送阵”。原理简单而残忍——将提前在地上刻好的切割法则通过断道的融入操作接入光焰复合阵网的共鸣频率中,再通过时空法则将切断的法则链重新连入备用法则集。一旦深渊主力踏进陷阱区域,他只需要在每一处关键节点上发动断道,便能将整个区域的万界法则切割分离出去,短暂地将深渊部队暴露在一片规则半真空的环境中。届时明熵的光焰冲击在没有任何法则阻隔的真空里,杀伤力将超过开阔地表的十倍,即便是大帝五阶级别的统领也无法正面承受光焰的叠加焚烧。
“切割转送的规模一次性覆盖三百里,需要多少法则转换操作?”明熵问。
“三百里区域中共有一千二百个法则节点需要同时转换。我一个人做不完,但吴清雅在我身后。”何慕煊指了指身后蜀山方向的虚空。那里的时空领域已经从一丈扩大到了三丈,内部时空粒子数量突破一万五千个,共鸣频率稳定在一个持续加速的自主成长曲线上。吴清雅的本体正在领域中,用时空法则将领域内部的时空流速与战场同步,同时将领域的法则独立性与何慕煊的断道连接起来。她的任务不是参战,是在何慕煊发动大规模断道操作时用时空领域的法则独立性为他提供外部法则缓冲,防止规则反噬在数量叠加中失控。
深渊军团进入荒原中段。四头深渊巨兽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灰紫色的深渊投影从它们背上的移动堡垒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片覆盖数百里的深渊领域。领域之内,万界法则被深渊法则压制得运转速度骤降三成,灵气浓度断崖式下跌,蜀山方面所有需要灵气支持的阵法和符文的威力都被大幅度削弱。
但光焰阵网不受影响。明熵的光焰不是以灵气为燃料,是以光系法则本身为燃料。深渊领域铺开的同时,明熵双手结印,光焰阵网上所有节点同时亮起。白色的光焰从阵网中喷涌而出,在荒原上空汇聚成一轮由纯粹光之法则凝成的巨型光环。光环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光焰温度呈几何级数攀升,荒原上的深渊法则在光焰辐射下如同冰雪入沸油,大面积气化蒸发。
前锋四统领同时出手。碎骨第一个冲到阵网边缘,四臂持四柄刀盾同时砍向阵网的节点。大帝四阶的蛮力配合深渊法则加持,一击便能劈碎一座小山。但他的刀锋没来得及触碰到阵网节点,一道扭曲的半透明剑意便从侧面无声地切入了他的刀盾连接处。断道的法则转换在千分之一息内完成——碎骨四柄刀盾内部支撑兵刃形态的法则链被同时切断并重新接入了四团毫无攻击力的柔光法则。他的刀盾在劈砍的过程中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惯性冲刷,直接碎成了无数黑色的碎片。
“又是你!”碎骨暴怒地转向何慕煊的方向。
何慕煊没有理他。他的源初之剑已经挥出第二道剑意,这次的目标是蚀心。蚀心的精神攻击专精在大规模战场上极其致命,一个意志冲击就能让整个防御阵线上的中低级修行者集体失去意识。何慕煊在蚀心释放精神冲击的前半息提前出剑,断道将蚀心的精神冲击中那根承载最关键的意识抹杀指令的法则链换入了另一条无害的法则,整道精神冲击威力锐减了绝大部分,明熵的光焰阵网正面扛住了余波,只有最前沿的十几名金甲卫被震得耳鼻溢血,无一死亡。
蚀心瞪大了眼。他的精神攻击在大帝二阶的修为支持下来无影去无踪,对抗精神攻击的唯一办法是用更强的精神力将其反噬回去。但何慕煊根本不跟他比精神力,直接用断道在他的精神攻击成形之前将其内部的法则结构拆了。这就像两个人打架,还没开始打,自己的袖子、衣领、腰带就被人悄没声地一把剪落在了地上。招式再猛,使出来的全是破布。
“明熵,光焰准备!”何慕煊喊道。
深渊前锋的四个纵队已经全部踏入切割转送阵的核心区域。何慕煊左手按在阵眼中枢上,断道的力量顺着事先铺设好的上千条法则通道瞬间扩散至整个三百里区域。一千二百个法则节点在同一瞬间被同时切断并重新接入了光焰复合阵网的专属法则集。整片区域的万界法则在三息之内被短暂置换——深渊军团脚下的法则结构从“万界法则为主、深渊法则侵蚀”变成了“光系法则为主、万界法则为辅”。这片区域在这三息内成了一片光的领域,深渊法则在这里被压制成了一滩死水。
明熵三枚光焰晶核同时捏碎。三道积累了三千年的道源光焰在这一刻全部注入上空的巨型光环。光环炸裂,光焰如同末日天灾从光环残骸中倾泻而下,十二轮反射弹射在一千二百个法则节点的精准反射中,将整片切割区域的每一寸空间都浸泡在致密的光焰之中。深渊重甲在光焰中消融崩解,深渊战士的躯体在白光中化为灰烬。前锋四统领中,碎骨和蚀心在第三轮反射弹射的光焰叠加中肉身崩碎——碎骨还想用蛮力硬抗,但光焰穿透了他身上被何慕煊拆掉了所有防御法则链的残破铠甲,直接将他的深渊道基从内部点燃;蚀心的精神防御在纯物理和法则混合的光焰中完全无效,大帝二阶的躯体在光焰中连一息都没撑住。
另外两名生面孔统领修为较碎骨和蚀心高出一阶,大帝五阶初期的实力让他们勉强扛过了十二轮反射弹射。但他们的重甲已经碎裂大半,裸露出的躯体上布满了被光焰烧灼后的灰白色坏死组织。其中一人刚想拔出备用圣兵反击,何慕煊的身影已经闪到他身后。断道之剑从他的后背贯入,贯穿的不是心脏,是他的道基核心——深渊道基内部最核心的道源种子,被他从内部切断与外界的连接,然后重新接入了另一条完全无害的临时法则。这位大帝五阶统领在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修为瞬间从大帝境滑落到了元墟境,然后被光焰余波直接吞没。
另一位统领选择自爆。但何慕煊用时间加速版断道在他自爆前的一瞬将他的自爆指令法则换入了时空领域的缓速区,自爆的威力被时空减速拉长了数百倍,明熵的一道精准光焰在他自爆力量释放到一成时就将其彻底烧尽。
前锋四个统领,两死一废一自爆。深渊前锋八千人在十轮反射弹射覆盖下损失过半,剩余的深渊战士阵型完全散乱,在光焰阵网的持续压制下节节后退。
“前锋打穿了。”暗在侧翼用麒麟拳套砸翻了两个试图包抄的深渊突击队,右拳的暗之力在他身后凝成一道麒麟虚影,将一连串深渊法则装甲车连人带甲全部吞入虚无,“中军四位大帝六阶统领正由渊末带队向中央阵网突进。他们的目标是撕裂阵网的中枢节点——缺口一旦被撕开,后军的寂灭会直接穿过缺口冲蜀山。”
“渊末不好对付。”明熵一边维持光焰阵网的持续输出一边快速计算,“上次我跟他在地底交手三招,他的深渊法则总量不如尊上,但技巧非常成熟。他没有固定形态的武器,战斗方式完全依靠不断变化的法则武器——我见过他用深渊法则凝成剑、镰、斧、戟、长枪、长鞭,每种武器的法则结构都完全不同,普通修士应付一种就够累,变超过五种就能让他极快地找到克制你的公式。”
“让他变。”何慕煊说,“我不用法则克制他,我用切法。在我这里,所有法则都是同一种材料。”
他的剑锋上扭曲的剑意再次凝聚。但这一次,渊末没有给他抢先出手的机会。灰袍人从虚空中踏出,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由深渊法则凝成的灰色长剑,剑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法则触须。这柄剑不是用来砍的——它在渊末手中一挥,瞬间分裂成数百枚细如牛毛的飞针,每枚飞针都是由不同种类的深渊法则凝聚而成的实体。飞针同时射向阵网上的数百个关键节点,所有节点的法则结构都被飞针中的吞噬性深渊法则从外部剧烈侵蚀。
何慕煊的断道护住了其中九成节点。但剩下的一成节点被飞针穿透,光焰阵网出现了数十个拳头大小的裂口。裂口虽然小,但裂口数量足够多,多到寂灭可以透过这些裂口向蜀山方向发射精准的法则寂灭打击。
寂灭出手了。
从后军最深处传来的不是声音,不是光芒,不是任何物质形态的攻击。那是一道纯粹的法则寂灭——它所过之处,所有法则都陷入了沉睡。狂风息止,法则静止,灵气冻结,连光焰阵网上最耀眼的光焰都在触及这道寂灭波纹的瞬间暗淡下去,像是被抽离了燃烧法则的火焰芯。寂灭波纹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穿透光焰阵网上的数十个裂口,朝着蜀山方向笔直射去。它的目标不是何慕煊,不是明熵,不是暗,是蜀山上空那片正在持续成长的三丈时空领域。
寂灭不是来杀人的。它是来毁领域的。尊上的战术想得很透彻——只要时空领域被寂灭摧毁,吴清雅耗费心血构建的护山大阵和光焰桥梁就会一起崩塌。蜀山失去最后一道法则级屏障,剩下的战斗就不需要等三月之后了,一天之内就能推平。
寂灭波纹穿透了光焰阵网的最后一道防线。明熵三枚光焰晶核已经消耗殆尽,他用自己体内储存的道源光焰强行在寂灭波纹的路径上筑起了一道光焰墙。但光焰只能延缓波纹的推进速度,无法将其彻底拦下——寂灭是半步无量级别的法则绝技,无量初阶的光焰在与它对冲中消耗得极快,转瞬便崩碎了第一道墙。
何慕煊将时间加速版断道催到了极限,一剑斩向寂灭波纹。断道之剑切入了波纹内部的法则结构中,试图将这波寂灭的法则链切断并转而接入另一套法则——但他切到了三分之一就发现做不到。寂灭波纹内部的法则结构不是单一的链,而是一种多层次互相嵌套的法则矩阵。它由上百种法则同时交叉编织而成,每一条法则链的失效都是由相邻的法则链自动补充,切断一条链等于帮它激活了备用的两条。断道之剑在法则矩阵中越切越深,却始终找不到置入新法则的突破口。
寂灭波纹继续向前推进。距离蜀山上空时空领域只剩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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