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拜宁 > 25. 癔症
    裴元安突然想到一个人,却不敢确定。他问:“那晏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的……”老二认真在几个“人”里甄别起来。说是主人,太生疏;说是恩人,却不甘。

    裴元安转而又问:“你们上回见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老二却答得很快:“我们都二十多年不见了。”

    “因何不见?”

    “她嫁人了。”

    赵琛今年二十有二,是明妃晏宛于进宫后的第二年生下的。如此一算,也是在理。

    “那你们上回联系又是何时?”裴元安问。

    老二却答:“昨日。”

    “二十几年不见,昨日却还能联系?”裴元安再问,“是何人在其中替她传了话。”

    岂料老二这回却执意不肯再说:“裴少卿,我说了这么多,也算是报了你们的救命之恩。我已经不欠你们的了。”

    “你不说给我们听,难道要留着说给他们听?可他们都不愿再留你。”裴元安在他身边蹲下,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你口中的晏姑娘,想来就是明妃晏宛吧。”

    老二不意外于裴元安能猜到,倘若他猜不到,那才是不对。“我连这种事都告诉了你,难道还不足以见诚心?”

    “但你藏着不说的才是我们要知道的大事。”裴元安道,“我也不与你多废话,你说了我就放你走。我问你,两年前你开始卖六合堂的假货,这背后可是明妃的主意?”

    老二虚弱道:“难道我不说,你就能杀了我?”

    “不杀你,但可以折磨你到说了为止。”

    老二虽抬不起手,但他的手指尚能轻勾:“如果你还敢废一条胳膊的话,你就过来。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宁朝暮远远看见三青带了几人过来,她转头提议说:“让他把衣服换好再说吧。”

    老二却冷哼:“假惺惺。”

    宁朝暮只觉好笑:“假惺惺就假惺惺,至少能让你体面些。”

    “装什么大度,恐怕你才不是这么想的。”

    宁朝暮目光当即冷下:“怎么?难道我如何想的你就这么想知道?”

    老二阴笑着意味不明地说道:“我不需要知道,因为我知道你是谁。只是我没想到原来你还没死。”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死在什么时候?”

    “四年前,安家沟……其实你就是那个杀了李老头的药童吧。”老二顿了顿,“你别急着摇头,我告诉你,我可是亲眼见过你样貌的,”

    宁朝暮拿眼一瞧身旁的裴元安,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她也就安了安心:“是吗?”她语气阴森,“那实话与你说了,我其实早已不是个人,而是只死在了四年前的鬼。如此,你可满意了?”

    见宁朝暮不吃这套,老二一怔,但见三青一行人走来,他抬了抬眼皮,与裴元安道:“裴少卿,你是不是怕了?”

    “嗯,怕了。”裴元安不和人多纠缠,转头示意三青带人先将这里收拾干净,他则和宁朝暮一道在旁盯着。

    “慢着!”他方要开口,却听宁朝暮突然出声,“快掰开他的嘴!”

    三青依言照做,谁知那老二登时挣扎起来,弄得地上更是一片狼籍。他死死抿住唇,不肯松开。三青只得猛掐开他的下巴,只见有几滴鲜血淌出,他惊道:“不好!他这是想死!”但见老二不顾一切再度要愤愤咬下,纵然三青眼疾手快地操过一旁的布条,全数塞进他的嘴里,自己的手还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敢在爷底下死成,我告诉你没门。”三青也是发了狠了,径直拿多出的布条勒紧老二的嘴。他没了耐心,管那老二扭成什么样,残暴地一把扒了他的裤子,拿水一冲,又随便拿了块布盖下。

    宁朝暮不料三青竟能这般直接,连忙拿手挡住眼。

    裴元安在旁也看不下去:“三青!”

    三青这才稍收敛了点脾气,将余下事交给手下人,自己去外头冲了手,包扎好才回来。

    “少卿我……”他自知有错。

    但裴元安却将他挡到身后,直对地上的老二道:“死在我大理寺,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元安算是想明白了,这人定不是想要与他同归于尽,而是要彻底地置他于死地,让四年前发生的一切重新再来一遭,又或是说,加上四年前的那些,对他从头到脚地判一个“死”。

    明妃、赵琛、六合堂——裴元安不想他们出手竟是如此之快,才转眼的工夫,一刻都不需要停歇般。

    只道这老二也是个不怕死的,明明才捡回条命,彼时却怒目圆瞪着。

    “觉得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在我大理寺中死样凄惨,就能让人多说一分不是?且不说这儿讲的是律法,光凭我因你断的这胳膊,我往大了说也是你恶意中伤所致。”他顿了顿,“你现在还觉得你死得值吗?”

    老二讲不出话,只能愤恨地“哼哼”出声。

    “怎么?觉得我阴险狠毒?”裴元安轻弯了下唇角,但因断臂猛地一下刺痛又不得不压了弧度。见几人给老二换好了衣服,他命人搬了椅子来,把老二抬起坐好,随即挥退众人,单留下宁朝暮一个。

    他亲自上前去解了老二嘴上布条:“你若觉得不爽便骂我一顿。等你骂够了,我再和你好好说。”

    “你当我不敢?”

    裴元安没接话,自顾自地走到了刑具架边摆弄起来。这里的大多都是由他画了图纸找人做出来的,但几乎都没用过,都以吓唬为主。不过他也因此时常想,怕也是他原就不算个纯善之人,否则也想不出这些阴损的东西,譬如他手里的这柄扎人的枯草锤,砸起来虽不如铁锤疼,但戳出布的枯草会指不定在哪一次突然刺人一下,也许是这次,也许是下次,也许两次都不会,也许两次都会。

    “你省些力气吧。”宁朝暮接连救了两人,也累得坐下,自然而然地翘了条腿,“以为被我救回来就万事大吉了?你这身子看着壮,但内里早就被你吃的那些药吃虚了,也亏你没吃那粗粮饼,否则早就没救了。”

    “可大将军不就好好的?”老二不服。

    见人上钩,宁朝暮略微得意地挑了挑眉:“是吗?原来你知道这粗粮饼里有毒啊。说吧,你到底是没舍得,还是没敢吃。”

    岂料话音刚落,老二原本还颇有几分宁折不屈意味的面上却陡然一阵发白,一阵发红,最终面如死灰:“他们说大将军挥霍无度,空有一身腱子肉却无半分灵脑筋。这粗粮饼虽有几分功效,但只有卖给他才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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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一个好价钱。”

    “你卖了多少?”裴元安问。

    “我说这粗粮饼可以益寿延年,强身健体。这成色是拿了七七四十九种蔬菜熬煮后,取其汁液,与由七七四十九种麦子磨成的面相混而做成的……”

    “他真信了?”

    “信了!”老二肯定说,“他还叫人来问了两次,甚至还送给了一位姓陈的大人。叫什么……陈咏。那天我一共卖了一百两。回去后,孟大夫又送了我几张,说是要让我也跟着他们沾沾光。”他忽然一瘪嘴,“怕是晏姑娘在那时就不愿留我了。”

    裴元安也是不明白此人如何能做到在这一会工夫里一会笑得猖狂,一会怒得歇斯底里,一会又哭成像这样的悲痛欲绝。

    然而下一瞬,他又“咯咯”地笑起来:“但我是愿意替她死的。”他仿佛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清瘦小伙,“我只是……我只是……但我怎么在那时就不敢了。”但他的脸上早就生出了横肉,那笑得才不让人觉得凄厉悲凉,而是一抖一抖得骇人得很。

    “晏宛……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他恶狠狠地对眼前的宁朝暮道,“你说你是我的恩人,我就是你一辈子的退路。你让我做你的仆人,叫我喊你做主人……”他突然气得拿身子撞起椅子。

    “你快按住他!”宁朝暮着急道,但看裴元安只有一只能用的手时,连忙叫来三青。她也顾不上别的,当着两人的面从腕袋里取了针,一针扎在老二的穴位上,这才控制住了他。

    眼见他身子疲软倒下,裴元安回过神来吩咐:“你带人再去趟他的住所,仔细找那些从六合堂拿来的东西。”

    “可我们昨夜已经搜过,并无东西。”

    “他不是说没舍得吃粗粮饼吗?这定是还在的。”裴元安道,“你仔细去找有没有暗格或是上锁的盒子、抽屉,我想多半是被他收好了。”

    三青恍然,连忙应下。

    “对了,叫人去城东晏家打听打听王彩豆。切记,别引人注意。”

    “明白。”

    裴元安摆手:“去吧。”他也是从没审过需要这么大动干戈的案子,伤人伤己的,他也难得累了。

    “明妃那里得先瞒着吧。至少在弄清楚他身上的毛病之前都不能走漏风声。还是说你有了主意?”

    “王彩豆是王彩豆,老二是老二。让明妃出来承认老二就是王彩豆,她定然不敢,否则就是承认她自己有心谋害朝廷命官。”

    “所以你打算留着老二,但舍了王彩豆?”宁朝暮不住叹道,“裴少卿,你的心思也忒毒了点。”

    “已经不干净的手何必再硬做那些干净的事。”裴元安缓缓靠坐下去,“倒是你的胆子也比我想得要大许多。”

    果真是该来的总会来……宁朝暮暗道不好。

    “你昨日扎了我,今日又扎了他,这凭空多出来的针想必就在你自己身上吧。”他原就小声,随即更轻了点,“带利器上殿,你也真是够胆大的。”

    宁朝暮将袖子往腕下垫了垫,看着彻底安静下里的老二,神色凝重道:“我想他怕是得了癔症。但这病我不擅长治。”

    “何人擅长?”

    宁朝暮犹豫稍许,还是报出了那人的名字:“王澈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