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拜宁 > 22. 老二
    三青不动声色地向旁挪了步,好让老二看清在前头坐着的那位身着青绿色常服的人。

    但老二怎么说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如何认不出宁朝暮身上的这身衣服:“你能是大夫?你穿这身衣服怕也是和他们一样是个寻常小吏吧。”他说着,往地上啐了口,“当老子没见过你们这把戏?我呸。狗官尽耍阴损招,真是不怕将来招天谴。”

    宁朝暮瞥了眼一旁正记得认真的人,她翘起腿,两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说这么多,你这是要答还是不答?”

    老二啐了口:“怎么?狗官听不懂人话?”

    宁朝暮懒得和他废话:“你若真没关系,可不会把工夫放在我诈你一事上。气急败坏成这样,也不知是多近的关系。”

    老二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彼时尚能沉得住气:“要是你们大理寺的都如此不讲理法,那天底下何来王法!我要去天子面前告你们!”他声音洪亮,“我要告你们丧心病狂,残害良民!”

    但一个满嘴跑火车却贪生怕死的人哪禁得住吓。

    三青二话不说,直将火烙子伸进火盆里,呲呲作响。

    “你要做什么?”老二被这连连几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声音吓得住了嘴。

    “不是要去告吗?”只见那火烙子已经被烧得通红,但看三青的架势怕是想将之烧穿,“那干脆我给你身上添个大理寺滥用私刑的证据,你到时好带着一身伤一起去?”

    大理寺的椅子太硬,坐得宁朝暮瘫着也不舒服,不如站起来走几步。

    “宁医官?”双英不解。

    宁朝暮摆手。殊不知在她身后,裴元安也已抬手叫停了双英。

    三青还在一旁烧着火烙子,宁朝暮上前去,打量了老二稍许,问:“你……腹胀?”她将才就觉得不对,因那老二每说一句就得喘上一阵,如同肚腹像是被什么压着。

    “这和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老二还要嘴硬。

    三青却突然发笑:“你当我们是怎么抓的你?难道真是瞎猫遇到死耗子,凑巧碰到了你?”

    “你什么意思。”老二一激动,一张脸涨得通红,偏偏又如宁朝暮所言,他的确腹胀难受,肚里翻涌了一阵,眼下喉头只觉堵得慌。

    三青吓唬:“你怕是不知道,你卖东西还卖出了人命哩。”

    双英皱眉。他知道三青说的是昨日在六合堂门口晕倒的温娘子,说是人命一条却也不错,只不过是差点。也亏老二运道好,没真让人出事。

    双英接话:“与你一样,也有腹胀之症。她府上的人说,这些天她常叫人去你那买六合堂的元气丸。说是大补,不想吃到后来经脉堵塞,气血不畅,昨天一头栽了。”他顺着三青的话说,但因他实在说不来假的,只得挑些真的来讲。

    “怪不得你们昨日突然来了西市……痛!”

    “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人被绑着也不好把脉,宁朝暮伸手在老二的肚腹上按了几处。

    老二难耐:“你松手!”他疼得险些一口气还上不来,“我信你是大夫总成了吧。”

    宁朝暮收手:“我本来就是,而且还是宫里的,哪需要你认。”她浅笑,“你不是还想去宫里问陛下要说法吗?要不我带你去?”见老二被自己气恼得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没多理会,与其他人说道,“他的这里也已经堵着了。”

    那老二想来是听进了三青双英的话:“经脉堵了?”

    宁朝暮笑:“何止。你肠子都没多少空着的了。”

    “气血不畅?”

    “你如今是只进不出。”宁朝暮实话实说。

    没想还没说完,那老二却忽然惊呼一声,只见头直直地向一旁歪去,双眼紧紧地闭上。但紧得过了头,甚至还越闭越紧,将睫毛都压进了眼皮里。

    几人大惊一瞬。但过了会工夫,他们便已将人晾在了一边,围在案桌旁,小声言语起来。

    裴元安问:“头次做主审,感觉如何?”

    三青实话道:“怕是还不够好。”

    “主审不看好不好,看的是合不合适。你来审他刚好。”三青小时顽皮,在街上混出一身匪气,正适合对上像老二这样的地痞无赖。裴元安将文簿推给众人看,“但方才你们该问的却一个没问。”他另拿起一张刚才写满的纸,换了朱笔在上面一点,“昨夜你们联合京州府衙,假借‘稳固秩序’之名去到西市排查,将一众没向衙门报备过的商贩都抓了来。而他,是正打算偷跑的。”

    和衙门联手是三青的主意。他行事果敢,听了温娘子的话后,就同双英请示了裴元安后,连夜去办。

    三青道:“您是觉得我们太大费周章了吗?”

    “西市常年混乱,鱼龙混杂,京州府衙早已有意整治,但奈何人力不够。你们找上门,正好可以我们出人手,他们出名头,彼此谁也不亏,还能多承一份情。但问题出在这。”裴元安在纸上一圈,“按理,他是得关在府衙大牢的。那你们是怎么把他带来的大理寺?”

    三青和双英对视一眼,双英道:“我们查了他的货,还验了从温娘子那拿的元气丸,发现和六合堂卖的不是同一件。”

    “他昨日卖的是什么?”

    “补气露。”

    裴元安看了眼老二,只见他虽像是昏过去,但耳朵的位子似乎又变了变。他更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周焘可知情?”周焘是现任的京州府尹,与裴元安还算事交好。

    双英道:“知情。我们提人时特地与周府尹说过,他便将人让我们带走了。”

    “那旁的商贩可查过?”

    双英摇头。

    裴元安吩咐:“这样,你现在就去京州府衙一趟,就说托他的福,我们大理寺前些日子在抓的假货贩子在西市已经抓到了。剩下的周焘知道怎么做。但你切记,一定要说这贩子的东西曾吃坏过人。”

    这番话宁朝暮在旁听得真切。显然是裴元安并不打算避着她。心道是好深的心思,就这么将大理寺从私提犯人之不当变为了是出于京州治安的考虑。她听得更认真了起来。

    “此人在五年前就有记账的习惯,这不像是寻常卖散货的贩子会做的。不过也正因此,你们无需多盘问,他自己就已经将这些年所卖过的货一笔一笔地都记下了。这他没法不认,所以他认得很干脆。但你们问他是怎么和六合堂扯上的关系时,哪怕他的态度暴露得再厉害,但他都始终不点这个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三青思索起来。

    宁朝暮也跟着在想,但想着想着,她却想到了个新的。她瞥了眼老二,稍稍提了点声,不大,但可以让老二听得不那么吃力:“你们是说六合堂的大夫不认他卖的东西?”

    裴元安听出她话里有话,遂也看向了那汉子,点了点头。

    三青道:“而且昨日在六合堂的还是孟大夫。”

    只见老二的身子俨然一僵。但看他还没有自己醒来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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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裴元安继续道:“我方才问你们的,现下想到了吗?”

    三青想不通。

    裴元安又问:“你呢?”

    “我?”宁朝暮张望了圈四周才发觉裴元安原是指的自己,她猜道,“想来是他觉得自己只要不说,就算不认,你们也就拿他没办法。”毕竟这类事情她一向没少干,眼下也算是置身处地地想了一想。

    裴元安不语,起身,缓步行至老二跟前。见人眼皮抖得厉害,他与三青道:“去拿羽毛鞭过来。”

    那是根通体都安了羽毛的鞭子。宁朝暮没见过这样的,至多只听人说起过在鞭子上安刺的。

    裴元安将鞭子握在手里,用其上的羽毛轻轻地去刮蹭老二的鼻子:“一般人捱不过十下,我也好奇到底是多硬的骨头能忍着。”他手上的动作更轻更慢,他问:“我听你刚刚说起六合堂,可是觉得六合堂有什么问题?”他这话是故意问给老二听的。

    宁朝暮看出裴元安的意思,于是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六合堂主调养,一向以治慢疾、轻疾为主。因此夜里极少会有大夫出诊,更何况那人还是号称行踪不定的孟大夫?”她一顿,“不过都说是行踪不定了,夜里能碰上也不失可能。但一个行踪不定的人,怎么偏偏昨夜又能碰上呢。”

    刚好第十五下……老二终于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所幸裴元安反应极快,退了一步,堪堪躲过。

    “你也算是能忍。”他抱臂道。

    老二狠狠瞪着他,突然冷哼一声:“狗官果真下作。”

    “要是下作能撬了你的嘴,下作点也不亏。”裴元安将鞭子收在手里,“你也是运气好,是头个用这羽毛鞭的人。你别看这羽毛轻,但这鞭子到底是根鞭子……”他说着,忽地一抖手,当即掷地一记响鞭,听得审讯房中的几人不由一颤,“鞭子抽身,羽毛剐伤,也不知你愿不愿意一试。”

    老二的手紧紧抠紧了绑住他手的绳索。

    裴元安紧盯着面前的人,手指暗暗摩挲着鞭子山的纹路:“说,你卖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少套我话。”

    “是六合堂就是六合堂,不是就不是。”裴元安冷了脸色,“再者,宁医官的话你也听到了。六合堂如今恐怕早就打算舍了你,你要不如实说,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若不说呢?”老二面露凶狠之色。

    “敬你是个忠仆,然后按律送你上路。”裴元安在刑具架上重新挑拣起来。

    “必死无疑?”

    裴元安放下一道流星链。流星链做捆缚之用,受刑者若一动,就要受皮肉搅动之苦:“但你若在大理寺说了,有宁医官在,你想死都难。”

    老二面露松动之色:“那往后呢?”

    “戴罪立功,多半能免了死罪。”

    “那就是死不了?”

    “死不死的,我说不好。”裴元安挑了悬针的铁链,命三青将之挂到一旁头顶的齿轮上,并由三青亲自拽着铁链的另一端,“我一共三问。第一,你所卖之物来源何处;第二,看你账簿上的这些账目笔笔都记得清楚工整,不像是寻常商贩所写,更像是出自本就做了几年工的账房先生,因此我问这是谁教的你;第三,你是个商贩,纵使你卖的假货却也是个商人,但为何从你住处搜到的籍契单子却写的是奴籍。这三问,你答不答,看你。但——”他给三青递了个眼色,“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待这悬针扎下,你的手筋怕是得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