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拜宁 > 11. 往昔
    裴元安算得上是从小没了爹的。

    他绕过屏风,捡起地上的枕头掸了掸,放到了一边。

    “我长这么大,若再像我爹一样,岂不走了他的老路?”

    “我情愿你和他一样。”元建兴恨铁不成钢地说。

    裴元安坐下:“世叔,爹能走得洒脱,可我却未必能。”

    元建兴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我看你就是当官当久了,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做主了。”

    “可当年的事也不是我不想就能不想的。”裴元安坐得端正,低着头,似真的在听着责骂。

    “你言而无信。”元建兴说至激动处,大声咳了起来。

    裴元安连忙起身去替他倒了水:“您才刚醒,就别动怒了。我知错。”

    “阿康啊。”“阿康”是裴元安的乳名,元建兴长叹一声:“若非我当初听信了你说你要做个公正清明的断案官,我是怎么都不肯让你入这朝堂的。你说你不在走你父亲的老路,可你眼下......你眼下哪步路不是在走他的老路啊。”

    裴元安摇摇头,将水递过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元建兴瞧他态度模糊,气得甩开他的手,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也是。裴少卿如今既得二皇子重用赏识,自然是不需要我这个老长辈再来替你筹谋。”

    裴元安遂搁下杯子,同他好好说道:“我知道世叔这么些年硬要与我生疏,也是为了我好。想着让我断了与您的关系,也好让旁人少些惦记,才能让我快些脱身。可事已至此,我已经是难逃之身了。”

    当年元建兴将此事闹得极大,加之他一贯的行为作风,朝中上下都以为他这是要彻底同他看大的故交遗子断了个干净。就连皇帝都被此事惊动,专将他请进了宫里准备好好调和一番。谁知元建兴的眼里太是容不得沙子,经人几番劝说,都是无用,最终还是同裴元安落得个分道扬镳的结果。自此,众人再提及裴元安时,也会识相地不去提及他和元建兴的关系。久而久之,此事知道的人闭口不谈,不知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你走。”元建兴扯过被子将自己盖好,但因嫌热,又一把撇开。

    裴元安见状也不再多说,但临走前,他还是要提醒:“如今公主和二皇子都对您有意,您且顾好自己,最好是同从前那般,谁也别理会,若真要选......”

    “你选了谁?”

    裴元安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世叔,我没得选。我只能看谁能真的给我一条活路。”

    元建兴还是没忍住转过头。他看着屏风后那道模糊身影,心道是挺拔归挺拔,但也不再是当初的样子。他诚心冲那头说:“阿康,挺着些走,别驼了背。”

    只见那头的人的确听话地动了动,怎奈效果寥寥。

    元建兴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人已说了“告辞”,他也没法再叫停。谁叫青年的步子又是急急的,走得可太快。而他老了,便只能在后头跟着,望着,看人出了门,瞧他上了路,渐渐地等他走远了,他是再也追不上了。

    裴元安的这条命是元建兴拿一身军功唯一求来的讨赏。

    是夜,裴元安睡在了自己府上。他嫌身上的被子太重,索性不盖,翻身,背靠住墙,闭了眼。

    四年前......还是四年前。可他只记得四年前发生了什么,而这四年间的事,若非是公事,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那一年,什么都发生得太快。他记得在短短三日里,他就弄丢了犯人,找不着证人,甚至还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让赵家的父子俩狠狠地拿捏住。他记得很是清楚,头一日,年轻的儿子刚与他说会替他将此案压为迷案;第二日,年迈的老子就以“大理寺办案不力”为由将他的上官革职重罚,但等到了夜里,便又将他召进了宫里,苦口婆心地同他说:“人命大事,总得有人背上这条命。”

    他明白。

    “现在大理寺就是你的了。”

    “臣不敢。”

    赵崇冷哼:“不敢也得给朕收着,朕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就是帮我儿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

    “天命之事,非臣一人可以左右的,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是吗?”赵崇沉了脸,“亏朕当初还给你们裴家留了后。想当年你父亲可是为此痛哭流涕,怎么到了你这,就是推三阻四?你别给朕装不知道,你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一点儿都少不了朕。”

    裴元安低了头。他自然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裴家是因涉及党争才被赵崇记恨清算,知道自己这条被留下的命早晚都会被重新握进赵崇手里。只是,他从没想到这一天可以来得这么叫人措手不及。

    一时间,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他跪到了地上:“臣愚钝,不知陛下心中所想何人。”

    赵崇捋着胡子说:“乃我儿赵琛。”

    裴元安继而又问:“请陛下恕臣斗胆,敢问公主该如何。”

    赵崇说得不以为然:“皇储之争,败了就是败了。我只要我儿赢得天下人,至于那女人的孩子,最好是输得彻底。”

    “可公主......”裴元安不忍心说,“公主得陛下隆宠,陛下此举未免会让人寒心。”

    赵崇的眼皮耷拉下去,本就眼白不多的眼睛彼时就只剩下一对黑眼仁:“怪就怪她们母女俩,要得太多。至于你,你管得也很多,你要再多说,朕就得给你好好编个下场,叫你最后身败名裂,死也不成,活也不能。”

    太是狠毒。

    只见赵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满意地合上眼睛,缓声说:“就说,裴家遗骨蒙蔽圣心,陷害忠良......”

    裴元安不知自己是何时睁了眼的。

    眼前黑黑茫茫的,跟闭上了别无二样。他不禁想,若是睁着眼也能当作睡着就好了......他突然有些懊悔,懊悔没将宁朝暮给他的药丸带在身上,于是他心想,等明日一大早,他定要先去一趟值房将柜子里的瓷瓶拿出来,好好地揣住了。

    宁朝暮今夜还是留在宫里。

    “你也真是,外头有宅子不回,怎么硬要住这破烂地方。”太医署的值房有三间。因王澈澈自入太医署来,常年代班,因而他一人就占了一间。

    宁朝暮收拾着被褥铺子:“我也就在这对付几日,总不好一直睡在公主那里。怎么?怕我抢你病人?”

    王澈澈替宁朝暮拿着枕头,不服气说:“可别这么讲,我心胸可宽广着。”

    宁朝暮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澈澈一眼,促狭道:“看着——比之前是宽些。怎么?这几天又偷吃了?”

    “你别胡说!”一提及吃,王澈澈立时睁圆了眼睛。

    “不胡说不胡说。”宁朝暮从王澈澈手里拿过枕头放好,眼见大功告成,她拍了拍手,“走吧,去正堂待会儿?”

    也亏这话是与王澈澈说的。不过若换了旁人,宁朝暮也不会与人说这话。毕竟在这深更半夜里还爱喝浓茶谈天的,怕也只有她和王澈澈两人了。

    “医正说,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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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黄公公得了病,是你帮的忙啊。”

    王澈澈从自己的抽屉找了包瓜子过来:“甜味儿的,就剩这一包了。”他坐下,边嗑边说道,“也算不上帮忙,我就在外头看炉子而已。倒是医正自己,在里头忙了许久。我反而连面都没见着。”

    宁朝暮拿了把瓜子,试探问:“黄公公的风寒这么严重?”

    王澈澈耸了耸肩:“说是黄公公年纪大了,所以才折腾老半天。不过说是风寒......”王澈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看那锅药里活血的药材可不少。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这事你先别瞎想,搞不好是桩大事。”他并不多清楚宁朝暮与赵玉贞间的事,只知道她们交情匪浅,颇有几分手帕交的意味,只是二人到底身份悬殊,哪能有真情在,只得好心提醒,生怕她把自己陷进去,“还有,你也别什么事都冒前。他们贵人要斗,就让他们斗去,我们就管自己做好份内事就成。”

    怎奈有些事也不是宁朝暮能做主的。她抿了口茶:“想当年你比我还不服管,怎么现如今说话倒越发像医正。”

    王澈澈心道是像医正才不是坏事,转而又问起来:“你明早还要去大理寺?”

    “陛下都下了令,我哪能不去。不止明天要去,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至少得去到这事结了才行。”宁朝暮看了看天色,漆黑一片,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总归是晚了。

    王澈澈不住佩服:“我看敢往大理寺去的也只有你了。”

    说起大理寺......宁朝暮托起了下巴,一脸回味:“你别说,大理寺的厨子一点儿都不输宫里的。”

    王澈澈不信:“你这话要是叫李司膳知道,她可要伤心了。她平日可没少给我们留吃的。”

    宁朝暮又抓了把瓜子:“这不一样。李司膳呢,是管厨子的人,但她管的厨子呢,又确实不如大理寺的有本事。你吃过那豆沙包吗?”

    “你在宫里没吃过?”

    宁朝暮嫌弃说:“宫里的馅太不扎实了。那红豆煮得过头,都软烂了,哪能有什么滋味。”

    “毕竟凡事都要顺着陛下来。陛下他老人家的牙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没觉得,这几个月来,御膳房的那些新制的饭菜里炖煮的菜式比以往都多了许多吗?”

    王澈澈的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尤其是这种背地里损人的话,他谁也没少说。

    宁朝暮听得直笑出声:“你这话有种就当着医正的面说。”

    王澈澈摇头:“不说不说。喝茶喝茶。”

    二人遂又碰杯共饮,把茶言欢。几杯下肚,愣是将好不容易起来的睡意喝得彻底没了。

    宁朝暮这会终于担心起来:“你说我这一觉是索性拖到大理寺去睡,还是赌一把,现在就去睡?”毕竟不睡也不成。

    王澈澈又续了包咸口的瓜子:“你睡得着?”

    宁朝暮摇头,旋即拿起一粒咸口的一尝,问道:“你这是哪儿买的?”

    “想要?”

    宁朝暮迟疑着点了点头。

    “李司膳给的。”

    宁朝暮皱了皱眉,不解问:“她怎么总给你东西吃。”

    王澈澈也不知:“可能是看我从小吃不饱,见我可怜吧。”

    宁朝暮虽一向不和王澈澈客气,但这会求人,她还是好声说:“要不这包就归我呗。”

    “你要做什么?”

    宁朝暮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字一顿:“贿,赂,朝,廷,命,官。”